[1]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二
起阿耆尼國終羯若鞠闍國
[4]從此西行至阿耆尼國阿父師泉。泉[5]在道南沙崖，崖高數丈，水自半而出。相傳云，舊有商侶數百，在[6]塗水盡，至此困乏不知所為。時眾中有一僧，不裹行資，依眾乞活。眾議曰：「是僧事佛，是故我曹供養，雖涉萬里，無所齎携。[7]今我等[8]熬然，竟不憂念，宜共白之。」僧曰：「汝等欲得水者，宜各禮佛，受三歸五戒，我為汝等登崖作水。」眾既危困，咸從其命。受戒訖，僧教曰：「吾上崖後，汝等當喚『阿父師為我下水』，任須多少言之。」其去少時，眾人如教而請，須臾水下充足，大眾無不歡荷。師竟不來，眾人上觀，已寂滅矣。大小悲號，依西域法焚之。於坐處聚甎石為塔，塔今猶在，水亦不絕。行旅往來，隨眾多少，下有[9]細麁；若無人時，津液而已。
法師與眾宿於泉側。明發，又經銀[10]山。山甚高廣，皆是銀礦，西國銀錢所從出也。山西又逢群賊，眾與物而去。遂至王城所處川岸而宿。時同侶商胡數十，貪先貿易，夜中私發，前去十餘里，遇賊劫殺，無一脫者。比法師等到，見其遺骸，無復財產，深傷歎焉。
漸去[11]遙見王都，阿耆尼王與諸臣來迎，延入供養。其國先被高昌寇擾，有恨不肯給馬。法師停一宿而過。前渡[12]二大河，西履平川，行數百里，入屈支國界（舊云龜茲，訛也）。將近王都，王與群臣及大德僧木叉毱多等來迎。自外諸僧數千，皆於城東門外，張浮[13]幔，安行像，作樂而住。法師至，諸德[14]起來相慰訖，各還就坐。使一僧擎鮮華一盤來授法師。法師受已，[15]將至佛前散華，禮拜訖，就木叉毱多下坐。坐已，復行華。行華已，行[16]蒲桃漿。於初一寺受華、受漿已，次受餘寺亦爾，如是展轉日晏方訖，僧徒始散。
有高昌人數十於屈支出家，別居一寺，寺在城東南。以法師從家鄉來，先請過宿，因就之，王共諸德各還。明日，王請過宮備陳供養，而食有三淨，法師不受，王深怪[17]之。法師報：「此[18]漸教所開，而玄奘所學者大乘不爾也。」受餘別食。食訖，過城西北阿奢理[19]兒寺（[20]唐言奇特也），是[21]木叉毱多所住寺也。毱多理識閑敏，彼所宗歸，遊學印度二十餘載，雖涉眾經，而《聲明》最善，王及國人咸所尊重，號稱獨步。見法師至，徒以客禮待之，未以知法為許。謂法師曰：「此土《雜心》、《俱舍》、《毘婆沙》等一切皆有，學之足得，不煩西涉受艱辛也。」法師報曰：「此有《瑜伽論》不？」毱多曰：「何用問是邪見書乎？真佛弟子者，不學是也。」法師初深敬之，及聞此言，視之猶土。報曰：「《婆沙》、《俱舍》本國已有，恨其理疎言淺，非究竟說，所以故來欲學大乘《瑜伽論》耳。又《瑜伽》者是後身菩薩彌勒所說，今謂邪書，豈不懼無底[22]抂坑乎？」彼曰：「《婆沙》等汝所未解，何謂非深？」法師報曰：「師今解不？」曰：「我盡解。」法師即引《俱舍》初文問，發端即謬，因更窮之，色遂變動，云：「汝更問餘處。」又示一文，亦不通，曰：「《論》無此語。」時王叔智月出家，亦解經論，時在傍坐，即證言《論》有此語。乃取本對讀之，毱多極慚，云：「老忘耳。」又問餘部，亦無好釋。時為淩山雪路未開，不得進發，淹停六十餘日，觀眺之外，時往就言，相見不復踞坐，或立或避。私謂人曰：「此支那僧非易詶對。若往印度，彼少年之儔未必出也。」其畏歎如是。
至發日，王給手力、駝馬，與道俗等傾都送出。從此西行[23]二日，逢突厥[24]寇賊二千餘騎，其賊乃預共分張行眾資財，懸諍不平，自鬪而散。又前行六百里渡小磧，至跋祿迦國（舊曰[25]姑墨），停一宿。又西北行三百里，渡一磧，至淩山，即葱嶺北隅也。其山險峭，峻極于天。自開闢已來，氷雪所聚，積而為淩，春夏不解，凝沍污漫，與雲連屬，仰之皚然，莫覩其際。其凌峯摧落橫路側者，或高百尺，或廣數丈，由是蹊徑崎嶇，登[26]陟艱阻。加以風雪雜飛，雖複[27]屨重裘不免寒戰。將欲眠食，復無燥處可停，唯知懸釜而炊，席氷而寢。七日之後方始出山，徒侶之中[28]𣨙凍死者十有三四，牛馬逾甚。
出山後至一清池（清池亦云熱海。見其對淩山不凍，故得此名，其水未必[29]溫）周千四五百里，東西長，南北狹，望之淼然，無待激風而洪波數丈。循海西北行五百餘里，至素葉城，逢突厥葉護[30]可汗，方事畋遊，戎馬甚盛。可汗身著綠綾袍，露[31]髮，[32]以丈許帛練裹額後垂。達官二百餘人皆錦袍[33]編髮，圍繞左右。自餘軍眾皆裘[34]褐毳毛，槊纛端弓，駝馬之騎，極目不知其表。既與相見，可汗歡喜，云：「暫一處行，二三日當還，師且向衙所。」令達官答[35]摩支引送安置。
至衙三日，可汗方歸，引法師[36]入。可汗居一大帳，帳以金花裝之，爛眩人目。諸達官於前列長筵兩行侍坐，皆錦服赫然，餘仗衛立於後。觀之，雖穹廬之君亦為尊美矣。法師去帳三十餘步，可汗出帳迎拜，傳語慰問訖，入坐。突厥事火不施床，以木含火，故敬而不居，但地敷重茵而已。仍為法師設一鐵交床，敷褥請坐。須臾，更引漢使及高昌使人入，通國書及信物，可汗自目之，甚悅，令使者坐。命陳酒設樂，可汗共諸臣使人飲，別索蒲桃漿奉法師。於是[37]恣相酬勸，窣渾鍾椀之器交錯遞傾，僸佅兜離之音鏗鏘互舉，雖[38]蕃俗之曲，亦甚娛耳目、樂心意也。少時，更有食至，皆烹鮮羔犢之質，盈積於前。別營淨食進法師，具有餅飯、酥乳、石蜜、刺蜜、蒲桃等。食訖，更行蒲桃漿，仍請說法。法師因誨以十善，愛養物命，及波羅蜜多解脫之業，乃舉手叩額，歡喜信受。
因留停數日，勸住[39]曰：「師不須往印特伽國（謂印度也）彼地多暑，十月當此五月，觀師容貌，至彼恐銷融也。其人[40]露黑，類無威儀，不足觀也。」法師報曰：「今之彼，欲追尋聖迹慕求法耳。」可汗乃[41]令軍中訪解漢語及諸國音者，遂得年少，曾到長安數年通解漢語，即封為摩咄達官，作諸國書，令[42]摩咄送法師到迦畢試國。又施緋綾法服一襲，絹五十匹，與群臣送十餘里。
自此西行四百餘里，至屏聿，此曰千泉，地方數百里，[43]既多池沼，又豐奇木，森沈涼潤，即可汗避暑之處也。自屏聿西百五十里，至呾邏斯城。又西南二百里，至白水城。又西南二百里，至恭御城。又南五十里，至笯（奴故[44]反）赤建國。又西二百里，至赭時國（唐言石國），國西臨[45]葉葉河。又西千餘里，至窣堵利瑟那國，國東臨葉葉河。河出葱嶺北[46]源，西北流。又西北入大磧，無水草，望遺骨而進五百餘里，至颯秣建國（唐言[47]康國）。
王及百姓不信佛法，以事火為道。有寺兩所，逈無僧居，客僧投者，諸胡以火燒逐不許停住。法師初至，王接猶慢。經宿之後，為說人、天因果，讚佛功德，恭敬福利。王歡喜，請受齋戒，遂[48]致[49]慇[50]懃。所從二小師往寺禮拜，諸胡還以火燒逐。沙彌還以告王，王聞令捕燒者，得已，集百姓令截其手。法師將欲勸善，不忍毀其[51]支體，救之。王乃重笞之，逐出都外。自是上下肅然，咸求信事，遂設大會，度人居寺。其革變邪心，誘開[52]曚[53]俗，所到如此。
又西三百餘里，至屈霜（去聲）儞迦國。又西二百餘里，至喝捍國（唐言東安[54]國）。又西四百里，至捕喝國（唐言中安國）。又西百餘里，至伐地國（唐言西安國）。又西五百里，至貨利習彌伽國，國東臨縛芻河。又西南三百餘里，至羯霜（去[55]聲）那國（唐言史國）。又西南二百里入山，山路深險，纔通人步，復無水草。山行三百餘里，入鐵門，峯壁狹峭而崖石多鐵礦，依之為門[56]扉，又鑄鐵為鈴，多懸於上，故以為名。即突厥之關塞也。出鐵門至覩貨羅國（舊曰吐火羅，訛也）。
自此數百里渡縛芻河，至活國，即葉護可汗長子呾度設（設者官名[57]也）所居之地，又是高昌王妹婿。高昌王有書至其所。比法師到，公主可賀敦已死。呾度設又[58]病，聞法師從高昌來，又得書，與男女等[59]嗚咽不能止。因請[60]法師曰：「弟子見師目明，願少停息。若差，自送師到婆羅門國。」時更有一[61]梵僧至，為誦呪，患得漸除。其後娶可賀敦，年少，受前兒囑，因藥以殺其夫。設既死，高昌公主男小，遂被前兒特勤[62]篡立為設，仍妻[63]其後母。為逢喪故，淹留月餘。
彼有沙門名達摩僧伽，遊學印度，葱嶺已西推為法匠，其疎勒、于闐之僧無敢對談者。法師欲知其學深淺，使人問師解幾部經論。諸弟子等聞皆怒。達摩笑曰：「我盡解，隨意[64]所問。」法師知不學大乘，就小教《婆沙》等問數科，不是好通。因謝服，門人皆慚。從是相見歡喜，處處譽讚，言己不能及。
時新設既立，法師從求使人及鄔落，欲南進向婆羅門國。[65]設云：「弟子所部有縛[66]喝國，北臨縛芻河，人謂小王舍城，極多聖跡，願師暫往觀禮，然後取乘南去。」時縛喝僧數十人聞舊設死，子又立，共來[67]吊慰。法師與相見，言其意。彼[68]曰：「即當便去，彼有好路，若更來此，徒為迂會。」
法師從其言，即與設辭，取乘隨彼僧去。既至，觀其城邑，郊郭顯敞，川野腴潤，實為勝地。伽藍百所，僧徒三千餘人，皆小乘學。城外西南有納縛伽藍（唐言新），裝嚴甚麗。伽藍內佛堂中有佛澡罐，量可[69]斗餘。又有佛齒長一寸，廣八九分，色黃白，每有光瑞。又有佛掃帚，迦奢草作，長三尺餘，圍可七寸，其帚柄飾以雜寶。此三事，齋日每出，道俗觀禮，至誠者感發神光。伽藍北有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。伽藍西南有一精廬，建立多年，居中行道證四果者，世世無絕，涅槃後皆有塔記，基址接連數百餘矣。大城西北五十里，至提謂城。城北四十里，有波利城。城中有二窣堵波，高三丈。昔佛初成道，受此二長者[麩-夫+少]蜜，初聞五戒十善，并請供養。如來[70]當授髮爪令造塔及造[71]塔儀式，二長者將還本國，營建靈剎，即[72]此也。城西七十餘里有窣堵波，高逾二丈，過去迦葉佛時作也。
納縛伽藍有磔迦國小乘三藏名般若羯羅（唐言慧性）。聞縛喝國多有聖跡，故來禮敬。其人聰慧尚學，少而英爽，鑽研九部，游泳四含，義解之聲周聞印度。其小乘《阿毘達磨》、《迦延》、《俱舍》、《六足》、《阿毘曇》等無不曉達。既聞法師遠來求法，相見甚[73]歡。法師因申疑滯，約《俱舍》、《婆沙》等問之，其酬對甚精熟，遂停月餘，就讀《毘婆沙論》。伽藍又有二小乘三藏，達摩畢利（唐言法[74]愛）、達摩羯羅（唐言法性），皆彼所宗重。覩法師神彩明秀，極加敬仰。
時縛喝西南有銳[75]末陀、胡寔健國。其王聞法師從遠國來，皆遣貴臣拜請過國受供養，辭不行。使人往來再三，不得已而赴。王甚喜，乃陳金寶飲食施法師，[76]法師皆不受而[77]返。
自縛喝南行，與慧性法師相隨入揭職國。東南入大雪山，行六百餘里，出覩貨羅境，入梵衍那國。國東西二千餘里，在雪山中，塗路艱危，倍於淩磧之地，凝雲飛雪，曾不暫霽，或逢尤甚之處，則平[78]途數丈，故[79]宋王稱西方之[80]難，[81]增氷峨峨，飛雪千里，即此也。嗟乎，若不為眾生求無上正法者，寧有稟父母遺體而遊此哉！昔王遵登九折之坂，自云：「我為漢室忠臣。」法師今涉雪嶺求經，亦可謂如來真子矣。
如是漸到梵衍都城，有伽藍十餘所，僧[82]徒數千人，學小乘出世說部。梵衍王出迎，延過[83]宮供養，累日方出。彼有摩訶僧祇部學僧阿梨耶馱婆（唐言聖使）、阿梨[84]耶斯那（唐言聖軍），並深知法相，見法師，驚歎脂[85]那遠國有如是僧，相引處處禮觀，慇懃不已。王城東北山阿有立石像，高百五十尺。像東有伽藍，伽藍東有鍮石釋迦立像，高一百尺。伽藍內有佛入涅槃臥像，長一千尺。並[86]裝嚴微妙。此東南行二百餘里，度大雪山至小川，有伽藍，中有佛齒及劫初時獨覺齒，長五寸、廣減四寸。復有金輪王齒，長三寸、廣二寸。商諾迦縛娑（舊[87]曰商那和修，訛也）所持鐵鉢，量可八九升，及僧伽胝衣，赤絳色。其人五百身中陰、生陰，恒服此衣，從胎俱出，後變為袈裟，因緣廣如別傳。
如是經十五日出梵衍，二日逢雪，迷失道路，至一小沙嶺，遇獵人示道，度黑山，至迦畢試境國。周四千餘里，北背雪山。王則剎利種也，明略有威，統十餘國。將至其都，王共諸僧並出城來迎。伽藍百餘所，諸僧相諍，各欲邀過所住。有一小乘寺名沙落迦，相傳云，是昔漢天子子質於此時作也。其寺僧言：「我寺本漢天子兒作。今從彼來，先宜過我寺。」法師見其殷[88]至，又同侶慧性法師是小乘僧，意復不欲居大乘寺，遂即就停。質子造寺時，又藏無量珍寶於佛院東門南大神王足下，擬後修補伽藍。諸僧荷恩，處處屋壁圖畫質子之形。解安居日，復為講誦樹福。代代相傳，于今未息。近有惡王貪暴，欲奪僧寶，使人掘神足下，地便大動。其神頂上有鸚鵡鳥像，見其發掘振羽驚鳴。王及[89]軍眾皆悉悶倒，懼而還退。寺有窣堵波相輪摧毀，僧欲取寶修營，地還[90]振[91]吼，無敢近者。
法師既至，眾皆聚集，共請法師陳說先事。法師共到神所，焚香告曰：「質子原藏此寶擬營功德，今開施用，誠是其時。願鑑無[92]妄之心，少戢威[93]嚴之德。如蒙許者，[94]奘自觀開，稱知斤數以付所司，如法修造，不[95]令虛費。唯神之靈，願垂[96]體察。」言訖，命人掘之，夷然無患，深七八尺得一大銅器，中有黃金數百斤、明珠數十顆。大眾歡喜，無不嗟[97]伏。法師即於寺夏坐。
其王輕藝[98]羅、信重大乘，樂觀講誦，乃屈法師及[99]慧性三藏於一大乘寺法集。彼有大乘三藏名秣奴若瞿沙（唐言如意[100]聲）、薩婆多[101]部僧阿[102]黎耶伐摩（唐言聖[103]胄）、彌沙塞部僧求那跋陀（唐言德賢），皆是彼之稱首。然學不兼通，大小各別，雖精一理，終偏有所長。唯法師備[104]識眾教，隨其來問，各依部答，咸皆愜[105]伏。如是五日方散。王甚喜，以純錦五匹別施法師，以[106]外各各有差。
於沙落迦安居訖，其慧性法師重為覩貨羅王請[107]却還，法師與別。東進行六百餘里，越黑嶺，入北印度境，至濫波國。國周千餘里。伽藍十所，僧徒皆學大乘。停三日，南行至一小嶺，嶺有窣堵波，是佛昔從南步行到此住立，後人敬戀，故建茲塔。自斯以北境域，皆號蔑戾車（唐言邊[108]地）。如來欲有教化，乘空往來，不復履地，若步行時，地便傾動[109]故也。從此南二十餘里，下嶺[110]濟河，至那揭羅喝國（北印度境）。
大城東南二里有窣堵波，高三百餘尺，無憂王所造，是釋迦菩薩於第二僧祇遇然燈佛敷鹿皮衣及布髮掩泥得受記處。雖經劫壞，此跡恒存，天散眾華，常為供養。法師至彼禮拜旋遶，傍有老僧為法師說建塔因緣。法師問曰：「菩薩布髮之時，既是第二僧祇，從第二僧祇至第三僧祇中間經無量劫，一一劫中世界有多成壞，如火災起時，蘇迷盧山尚為灰燼，如何此跡獨得無虧？」答曰：「世界壞時，此亦隨壞，世界成時，當其舊處跡現如本。且如蘇迷盧山壞已還有在乎，聖迹何得獨無？以此校之，不煩疑也。」[111]亦為名[112]答。
次西南十餘里有窣堵波，是佛買華處。又東南度沙嶺十餘里，到佛頂骨城。城有重閣，第二閣中有七寶小塔，如來頂骨在中。骨周一尺二寸，髮孔分明，其色黃白，盛以寶函。但欲知罪福相者，[113]摩香末為[114]泥，以帛練裹，隱於骨上，隨其所得以定吉凶。法師[115]即得菩提樹像；所將二沙彌，大者得佛像，小者得蓮華像。其守骨婆羅門歡喜，向法師彈指散花，云：「師所得甚為希有，[116]是表有菩提之分。」復有髑髏骨塔，[117]骨狀如荷葉。復有佛眼睛，[118]睛大如柰，光明暉赫，徹燭函外。復有佛僧伽胝，上妙細㲲所作。復有佛錫杖，白鐵為環，栴檀為莖。法師皆得禮拜，盡其哀敬，因[119]施金錢五十，銀錢一千，綺幡四口，錦兩端，法服二具，散眾雜華，辭拜而出。
又聞燈光城西南二十餘里，有瞿波羅龍王所住之窟，如來昔日降伏此龍，因留影在中。法師欲往禮拜，承其道路荒阻，又多盜賊，二三年已來人往多不得見，以故去者稀疎。法師欲往禮拜，時迦畢試國所送使人貪其速還，不願淹留，勸不令去。法師報[120]曰：「如來真身之影，億劫難逢，寧有至此不往禮拜？汝等且漸進，奘暫到即來。」於是獨去。至[121]燈光城，入一伽藍問訪[122]途路，覓人相引，無一肯者。後見一小兒，云：「寺莊近彼，[123]今送師到莊。」即與同去，到莊宿。得一老人知其處所，相引而發。行數里，有五賊人拔刃而至，法師即去帽現其法服。賊云：「師欲何去？」答：「欲禮拜佛影。」賊云：「師不聞此有賊耶？」答云：「賊者，人也，今為禮佛，雖猛獸盈衢，[124]奘猶不懼，況檀越之輩是人乎！」賊遂發心隨往禮拜。
既至窟所，窟在石㵎東壁，門向西開，窺之窈冥，一無所覩。老人云：「師直入，觸東壁訖，却行五十步許，正東而觀，影在其處。」法師入，信足而前，可五十步，果觸東壁[125]訖，却立，至誠而禮百餘拜，一無所見。自責障累，悲號懊[126]惚，更至心禮誦《勝鬘》等諸經、[127]讚佛偈頌，隨讚隨禮，復百餘拜，見東壁現如鉢許大光，倏而還滅。悲喜更禮，復有[128]槃許大光現，[129]現已還滅。益增感慕，自誓若不見世尊影，終不移此地。如是更二百餘拜，遂一窟大明，見如來影皎然在壁，如開雲霧忽[130]覩金山，妙相熙融，神姿晃昱，瞻仰慶躍，不知所譬。佛身及袈裟並赤黃色，自膝已上相好極明，華座已下稍似微昧，[131]膝左右及背後菩薩、聖僧等影亦皆具有。見已，遙命門外六人將火入燒香。比火至，歘然佛影還隱。急令絕火，更請[132]方乃重現。六人中五人[133]得見，一人竟[134]無所覩。如是可半食頃，了了[135]明見，得申禮讚，[136]供散華香訖，光滅爾乃辭出。所送婆羅門歡喜，歎未曾有，云：「非師[137]至誠、願力之厚，無致此也。」窟門外更有眾多聖迹。[138]說如別傳。相與歸還，彼五賊皆毀刀[139]杖，受戒而別。
從此復與伴合，東南山行五百餘里，至健陀邏國（舊云健陀[140]衛，訛也。北印度境也）。其國東臨信度河，都城號布路沙布羅。國多賢聖，古來作論諸師：那羅延天、無著菩薩、世親菩薩、法救、如意、脇尊者等，皆此所出也。王城東北有置佛鉢寶臺。鉢後流移諸國，今現在波[141]剌[142]拏斯國。城外東南八九里有畢鉢羅樹，高百餘尺，過去四佛，並坐其下，現有四如來像，當來九百九十六佛，亦當坐焉。其側又有窣堵波，是迦膩色迦王所造，高四百尺，基周一里半，高一百五十尺，其上起金[143]銅相輪二十五層，中有如來舍利一斛。大窣堵波西南百餘步有白石像，高一丈八尺，北面立，極多靈瑞，往往有人見像夜遶大塔經行。
迦膩色迦伽藍東北百餘里，渡大河至布色羯[144]羅伐底城，城東有窣堵波，無憂王[145]所造，即過去四佛說法處也。城北四五里伽藍內有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，無憂王所立，即釋迦佛昔行菩薩[146]道時，樂行惠施，於此國千生為王，即千生捨眼處。此等聖跡無量，法師皆得觀禮。自高昌王所施金、銀、綾、絹、衣服等，所至大塔、大伽藍處，皆分留供養，申誠而去。
從此又到烏鐸迦漢[147]荼城。城北[148]陟履山川，行六百餘里，入烏仗那國（唐言苑，昔阿[149]輸迦王之苑也。舊稱烏長，訛也）夾蘇婆薩堵河。昔有伽藍一千四百所，僧徒一萬八千，今並荒蕪減少。其僧律儀傳訓有五部焉：一、法密部；二、化地部；三、飲光部；四、說一切有部；五、大眾部。其王多居瞢揭釐城，人物豐盛。城東四五里有大窣堵波，多有奇瑞，是佛昔作忍辱仙人，為羯利王（唐言鬪諍。舊[150]曰歌利，訛也）割截身體處。
城東北二百五十里入大山，至阿波邏羅龍泉，即蘇婆河之上源也。西南流。其地寒冷，春夏恒凍，暮即雪飛，仍含五色，霏霏舞亂如雜華焉。龍泉西南三十餘里，水北岸[151]磐石上有佛脚跡，隨人福願，量有脩短，是佛昔伏阿波邏羅龍時，至此留跡而去。順流下三十餘里，有如來濯衣石，袈裟條葉文相宛然。城南四百餘里至醯羅山，是如來昔聞半偈（舊曰偈，梵文略也。或曰偈[152]陀，梵文訛也。今從正，宜云伽陀。伽陀，唐言頌，[153]有[154]三十二言也）報藥叉之恩捨身下處。
瞢揭釐城西五十里渡大河，至[155]盧醯呾迦（唐言赤）窣堵波，高十餘丈，無憂王[156]所造，是如來往昔作慈力王時，以刀刺身[157]𩚅五藥叉處（舊云夜叉，訛也）。城東北三十餘里，至遏部多（唐言奇特）石窣堵波，高三十尺，在昔佛於此為人、天說法，佛去後自然[158]踊生此塔。塔西渡大河三四里至一精舍，有阿[159]縛盧枳多伊濕伐羅菩薩像（唐言觀自在。[160]合字連聲梵語如上。分文而言，即阿縛盧枳多，譯曰觀，伊濕[161]伐羅，譯曰自在。舊云光世音，或觀世音，或觀世音自在，皆[162]訛也），威靈極著。
城東北聞說有人登越山谷，逆上[163]徙多[164]河，塗路危險，攀緣[165]縆鏁，踐躡飛梁，可行[166]千餘里，至達麗羅川，即烏杖那舊都也。其川中大伽藍側有刻木慈氏菩薩像，金色莊嚴，高百餘尺。末田底[167]加（舊曰末田地，[168]訛）阿羅漢所造。彼以神通力，將匠人昇[169]覩史多天（舊曰兜率陀，訛也）[170]親觀妙相，往來三返，爾乃功畢。
自烏鐸迦漢[171]茶城南渡信渡河，河廣三四里，流極清急，毒龍惡獸多窟其中，有持印度奇寶名花及舍利渡者，船輒覆沒。渡此[172]河至呾叉始羅國（北印度境）。其城北十二三里有窣堵波，[173]無憂王所建，每放神光。是如來昔行菩薩道為大國王，號戰達羅鉢[174]剌婆（唐言月光），志求菩提捨千頭處。塔側有伽藍，昔經部師拘摩[175]邏多（唐言童[176]受），於此製造眾論。
從此東南七百餘里[177]聞，有僧訶補羅國（北印度境）。又從呾叉始羅北界渡信[178]度河，東南[179]行二百餘里，經大石門，是昔摩訶薩埵王子於此捨身𩚅餓烏擇[180]（音徒）七子處。其地先為王子身血所染，今猶絳赤，草木亦然。
又從此東南山行五百餘里，至烏[181]剌[182]尸國。又東南登危險，度鐵橋，行千餘里，至迦濕彌羅國（舊曰罽賓，訛也）。其都城西臨大河，伽藍百所，僧五千餘人。有四窣堵波，崇高壯麗，無憂王所建，各有如來舍利[183]斗餘。法師初入其境，至石門，彼國西[184]門也，王遣母弟將車馬來迎。入石門已，歷諸伽藍禮拜，到一寺宿，寺名護瑟迦羅。其夜眾僧皆夢神[185]人告曰：「此客僧從摩訶脂那[186]國來，欲學[187]經印度，觀禮聖迹，師稟未聞。其人既為法來，有無量善神隨逐，現在於此。師等宿福為遠人所慕，宜勤誦習，令他讚仰，如何懈怠沈沒睡眠！」諸僧聞已，各各驚寤，經行禪[188]誦，至旦，[189]並來說其因緣，禮敬逾肅。
如是數日，漸近王城，離可一由旬，到達摩舍羅（唐言福舍，王教所立，使招延行旅，給[190]贍貧乏[191]也）。王率群臣及都內僧詣福舍相迎，羽從千餘人，幢蓋盈塗，烟華滿路。既至，相見禮讚殷厚，自手以無量華供[192]養散訖，請乘大象相隨而進。至都，止闍耶因陀羅寺（[193]寺，王舅所立也）。明日，請入宮供養，并命大德僧稱等數十人。食訖，王請開講，令法師論難，觀之甚喜。又承遠來慕學，尋讀無本，遂給書手二十人，令寫經、論。別給五人供承驅使，資待所須，事事公給。
彼[194]僧稱法師者，高行之人。戒禁淳潔，思理淹深，多聞總持，才睿神茂，而性愛賢重士，既屬上賓，盱衡延納。法師亦傾心[195]諮稟，曉夜無疲，因請講授諸論。彼公是時年向七十，氣力已衰，慶逢神器，乃勵力敷揚，自午已前講《俱舍論》，[196]自午已後講《順正理論》，初夜後講《因明》、《聲明論》。由是境內學人無不悉集。法師隨其所說，領悟無遺，研幽擊節，盡其神祕。彼公歡喜，歎賞無極，謂眾人曰：「此脂那僧智力宏贍，顧此眾中無能出者，以其明懿足繼世親昆季之風，所恨生乎遠國，不早接聖賢遺芳耳。」
時眾中有大乘學僧毘戍陀僧訶（唐言淨師[197]子）、辰那飯茶（[198]唐言最勝親）、薩婆多學僧蘇伽蜜多羅（唐言如來友）、婆蘇蜜多羅（唐言[199]世友）、僧祇部學僧蘇利耶提婆（唐言日天）、辰那呾邏多（唐言最勝救），其國先來尚學，而此僧等皆道業[200]堅貞，才解英富，[201]比方僧稱雖不及，比諸人足有餘。既見法師為大匠褒揚，無不發憤難詰法師，[202]法師亦明目[203]酬對，無所蹇滯，由是諸賢亦率慚服。
其國先是龍池，佛涅槃後第五十年，阿難弟子末田底迦阿羅漢教化龍王捨池立五百伽藍，召諸賢聖於中住止，受龍供養。其後健陀羅國迦膩色迦王，如來滅後第四百年，因脇尊者請諸聖眾，內窮三藏、外達五明者，得四百九十九人，及尊者世友，合五百賢聖於此結集三藏。先造十萬頌《鄔波[204]第鑠論》（舊曰《優波提舍》，訛也）釋《素呾纜藏》（舊曰《修多羅》，訛也）。次造十萬頌《毘柰耶毘婆沙論》，釋《毘柰耶藏》（舊曰《[205]毘耶》，訛也）。次造十萬頌《阿毘達磨毘婆沙論》，釋《阿毘達磨藏》（或曰《阿毘曇》，訛也）。凡三十萬頌，九十六萬言。王以赤銅為鍱，鏤寫論文，石函封記，建大窣堵波而儲其中，命藥叉神守護。奧義重明，此之力也。如是停留首尾二年，學諸經、論，禮聖跡已，乃辭[206]出。
西南逾涉山㵎，行七百里，至半笯[207]（奴故）[208]嗟國。從此東[209]南行四百餘里，至遏邏闍補羅國（北印度[210]境）。從此東南下山渡水[211]行七百餘里，至[212]礫迦國（北印度境）。自藍波至於此土，其俗既住邊荒，儀服語言稍殊印度，有鄙薄之風焉。自出[213]曷邏闍補羅國，經[214]三日，渡栴達羅婆伽河（此云月分），到闍耶補[215]羅城，宿於外道寺。寺在城西門外，是時徒侶二十餘人。後日進到奢羯羅城，城中有伽藍，僧徒百餘人，[216]昔世親菩薩於中製《勝義諦論》。其側有窣堵波，高二百尺，是過去四佛說法之處，見有經行遺跡。
從此出那羅僧訶城，東至波羅奢大林中，逢群賊五十餘人，法師及伴所將衣資劫奪都盡，仍揮刀驅就道南枯池，欲總屠害。其池多有[217]蓬棘蘿蔓，法師所將沙彌遂映刺林，見池南岸有水穴，堪容人過，私告法師，[218]師即相與透出。東南疾走可二三里，遇一婆羅門耕地，告之被賊，彼聞驚愕，即解牛與法師，向村吹貝，聲鼓相命，得八十餘人，各將器仗，急往賊所。賊見眾人，逃散各入林間。法師遂到池解眾人縛，又從諸人施衣分與，相携投村宿。[219]諸人悲泣，[220]獨法師笑無憂慼。同侶問曰：「行路衣資賊掠俱盡，唯餘性命，僅而獲存。困弊艱危，理極於此，所以却思林中之事，不覺悲傷。法師何因不共憂之，倒為欣笑？」答曰：「居生之貴，唯乎性命。性命既[221]在，餘何所憂。故我土俗書[222]云：『天地之大[223]德曰生。』生之既在，則大寶不[224]亡。小小衣資，何足憂悋。」由是徒侶感悟。其澄[225]陂之量，渾之不濁如此。
明日到礫迦國東境，至一大城。城西道北有大菴羅林，林中有一七百歲婆羅門，及至觀之，可三十許，[226]質狀魁梧，神理淹審，明《中》、《百》諸論，善《吠陀》等書。有二侍者，各百餘歲。法師與相見，延納甚歡。又承被賊，即遣一侍者，命城中信佛法[227]人，令為法師造食。其城有數千戶，信佛者[228]蓋少，宗事外道者極多。法師在迦濕彌[229]羅時，聲譽已遠，諸國皆知，其使乃遍城中告唱云：「支那國僧來，近處被賊，衣服總盡，諸人宜共知時。」福力所感，遂使邪黨革心，有[230]豪傑等三百餘人，聞已各將[231]斑㲲布一端，并奉飲食，恭敬而至，俱積於前，拜跪問訊。法師為呪願，并說報應因果，令諸人等皆發道意，棄邪歸正，相對笑語舞躍而還。長年歎未曾有。於是以㲲布分給諸人，[232]各得數具衣直，猶用之不盡，以五[233]十端布奉施長年。仍就停一月，學《經百論》、《廣百論》。其人是龍猛弟子，親得師承，說甚明淨。
[234]又從此東[235]行五百餘[236]里，至那[237]僕底國。詣突舍薩那寺，有大德毘膩多鉢臘婆（此云調伏光，即北印度王子），好風儀，善三藏，自造《五蘊論釋》、《唯識三十論釋》，因住十四月，學《對法論》、《顯宗論》、《理門論》等。大城東南行五十餘里，至答秣蘇伐那僧伽藍（唐言[238]闇林）。僧徒三百餘人，學說一切有部。賢劫千佛皆當於此地集人、天說法。釋迦如來涅槃後第三百年中，有迦多衍那（舊曰迦旃延，訛[239]也）論師，於此制《發智論》。
從此東北行百四五十里，至闍爛達那國（北印度境）。入其國，詣那伽羅馱那寺，有大德旃達羅伐摩（此云月[240]胄），善究三藏，因就停四月，學《眾事分毘婆沙》。從此東北[241]行登履危嶮，行七百餘里，至屈（居勿[242]反）露多國（北印度境）。自屈露[243]多國南行七百餘里，越山[244]濟河，至設多圖盧國[245]（北印度[246]境）。
從此西南行八百餘里，至波[247]理夜呾羅國（中印度境）。從此東行五百餘里，至秣兔羅國（中印度境）。釋迦如來諸聖弟子舍利子等遺身窣堵波，謂舍利子（舊曰舍梨子，又曰舍利弗，皆訛也）、沒特伽羅子（舊曰[248]目乾連，訛也）等塔皆[249]現在。[250]呾麗衍尼弗呾羅（唐言滿慈子，舊曰彌多羅尼子，訛略也）、優[251]婆釐、阿難陀、羅怙羅（舊曰羅睺羅，又曰羅[252]雲，皆訛也）及曼殊室利（唐言妙吉祥，舊曰濡首，又曰文殊師利，[253]又言曼殊尸利，[254]譯曰妙德，訛也）。如是等諸窣堵波，每歲修福之日，僧徒相率隨所宗事而修供養。阿毘達磨眾供[255]養舍利子；習定之徒供養沒特伽羅子；誦持經者供養滿慈子；學毘柰耶眾供養優波[256]釐；諸比丘尼供養阿難；未受具戒者供養羅怙羅；學大乘者供養諸菩薩。
城東[257]五六里至一山伽藍，尊者烏波毱多（唐言近護）之所建也。其中爪、[258]髮舍利。伽藍北巖有石室，高二十餘尺，廣三十餘尺，四寸細籌[259]填積其內。尊者近護說法[260]悟道，夫妻俱證阿羅漢果者，乃下一籌；單己及別族者，雖證不記。
從此東北行五百餘里，至薩他[261]泥濕伐羅國（中印度[262]境）。又東行四百餘里，至祿勒那國（中印度境）。東臨殑伽河，北背大山，閻牟那河中境而流。又河東行八百餘里，至殑伽河源，廣三四里，東南流入海處廣十餘里，其味甘美，細沙隨流。彼俗書記謂之福水。就中沐浴，罪[263]舋銷除；啜波[264]嗽流，則殃災[265]殄滅；沒而死者，即生天受福。愚夫愚婦常集河濱，皆外道邪言，無其實也。後提婆菩薩示其正理，方始停絕。國有大德名闍耶毱多，善閑三藏。法師遂[266]住一冬半春，就聽經部《毘婆沙》訖。
渡河東岸至秣底補羅國。其王[267]戍陀羅種也。伽藍十餘所，僧[268]徒八百餘人，[269]皆學小乘一切有部。大城南四五里有小伽藍，僧徒五十餘人。昔瞿拏鉢剌婆（唐言德光）論師於此作《辯真》等論，凡百餘部。論師是鉢伐多國人，本習大乘，後退學[270]小。時提婆[271]犀那（唐言天軍）阿羅漢往來覩史多天，德光願見慈氏，決諸疑滯，請天軍以神力接上天宮。既見慈氏，揖而不禮，言：「我出家具戒，慈氏處天同俗，禮敬非宜。」如是往來三返，皆不致禮。既我慢自高，疑亦不決。
德光伽藍南三四里有伽藍，僧二百餘人，並小乘學。是眾賢論師壽終處。論師本迦濕彌羅國人，博學高才，明一切有部《毘婆沙》。時世親菩薩亦以叡智多聞，先作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，破毘婆沙師所執，理奧文華，西域學徒莫不[272]讚仰，爰至鬼神亦皆講習。眾賢覽而心憤，又十二年，覃思作《俱舍雹論》二萬五千頌，八十萬言。造訖，欲與世親面定是非，未果而終。世親後見其論，歎有知解。言其思力不減《毘婆沙》之眾也。雖然甚順我義，宜名《順正理論》，遂依行焉。眾賢死後，於菴沒羅林中起窣堵波，今猶見在。
林側又有窣堵波，是毘末羅蜜多羅（唐言無垢[273]稱）論師遺身處。論師迦濕彌羅國人，於說一切有部出家，遊五印度，學窮三藏，將歸本國，塗次眾賢之塔，悲其著述未及顯揚，奄便逝歿，因自誓更造諸論，破大乘義，滅世親名，使論師之旨永傳遐代。說此語已，心智狂亂，五舌重出，遍體血流，自知此苦原由惡見，裁書懺悔，勸諸同侶勿謗大乘，言終氣絕。當死[274]之處，地陷為坑。
其國有大德名蜜多斯那，年九十，即德光論師弟子，善閑三藏。法師又半春一夏就學薩婆多部《怛埵三弟鑠論》（唐言《辯真論》，[275]二萬五千頌，德光所造[276]也）、《隨發智論》等。
又從此北行三百餘里，至婆羅吸摩補羅國（[277]中印度）。[278]又此東南行四百餘里，至醯掣怛羅國（中印[279]度）。又南行二百餘里，渡殑伽河，西南至毘羅那拏國（中印度境）。又東行二百餘里，至劫比他國（中印度）。城東二十餘里有[280]大伽藍，院內有三寶階，南北列，面東[281]西下，是佛昔於忉利天為摩耶夫人說法訖，歸贍部洲下處。中是黃金，左是水精，右是白銀。如來起善法堂，將諸天眾躡中階而下，大梵天王執白拂，履銀階，處右，天帝釋持寶蓋，蹈水精階，居左。是時百千天眾、諸大菩薩陪隨而下。自數百年前猶有階級，今並淪[282]沒，後王戀慕，[283]壘塼石擬其狀，飾以雜寶，見高七十餘尺。上起精舍，中有石佛像，左右有釋、梵之像，並[284]倣先儀，式彰如在。傍有石柱高七丈，無憂王所立。傍有石基，長五十餘步，高七尺。是佛昔經行處。
從此西北行二百里，至羯若鞠闍國（唐言曲女城。中印度）。國周四千里，都城西臨殑伽河，長二十餘里，[285]廣五六里。伽藍[286]百餘所，僧徒萬餘人，大小俱學。其王吠奢種也，字曷利沙伐彈那（唐言喜增）。父字波羅羯邏伐彈那（唐言[287]作[288]增），[289]先兄字遏[290]羅闍伐彈那（唐言王增）。喜增在位仁慈，國人稱詠。時東印度羯羅拏蘇伐剌那（唐言金耳）國設賞迦王（唐言[291]同上）。惡其明略而為隣患，乃誘而害之。大臣婆尼（唐言明[292]了）及群僚等，悲蒼生之無主，共立其弟尸羅阿迭多（唐言戒日）統承宗廟。王雄姿秀傑，算略宏遠，德動天地，義感人神，遂能雪報兄讎，牢籠印度，威風所及，禮教所霑，無不歸德。天下既定，黎庶斯安，於是戢武鞱戈，營樹福業，勅其境內無得殺生，凡厥元元普令斷肉。隨[293]有聖迹，皆建伽藍，歲三七日遍供眾僧。五年一陳無遮大會，府庫所積並充檀捨，詳其所行，須達拏之流矣。
城西北有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，東南六七里殑伽河南有窣堵[294]波，高二[295]百餘尺，並無憂王所造，皆是佛昔說法處[296]也。法師入其國，到跋達[297]邏毘訶[298]羅寺住三月，依毘離耶犀那三藏讀《佛使毘婆沙》、《日胄毘婆沙》[299]訖。
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