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. 2053
[1]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序
恭惟，釋迦氏之臨忍土也，始演八正、啟三寶以黜群邪之典，由是佛教行焉。方等一乘，圓宗十地，謂之大法，言真[5]筌也。化城垢服，濟鹿馳羊，謂之小學，言權旨也。至於禪戒[6]呪術，厥趣萬途，[7]而滅惑利生，其歸一揆。是故歷代英聖仰而寶之。八會之經謂之為本，根其義也；三轉之法謂之為末，枝其義也。暨夫天雨四花，地現六動，解其髻寶，示以衣珠，借一以破三，攝[8]末歸本者也。《付法藏傳》曰：聖者阿難能誦持如來所有法藏，如瓶瀉水，置之異器，即謂釋尊一代四十九年應物逗機適時之教也。逮提河輟潤，堅林晦[9]影，邃旨冲宗，於焉殆絕。我先昆迦葉，屬五棺已掩，千㲲將焚，痛[10]人天眼滅，蒼生莫救，故召諸聖眾，[11]集結微言。考繩墨以立定門，即貫華而開律部，據優波提舍以[12]之為論，剖析空、有，[13]顯別斷、常，示之以因修，明之以果證，足以貽範當代，軌訓將來，歸向之徒，並遵其義。及王、秦奉使，考日光而求佛，騰、蘭應請，策練影以通經。厥後易首抽腸之賓[14]播美於天外，篆葉結鬘之[15]奧譯粹於區中。然至[16]賾至神，思慮者或迷其性相；唯恍唯[17]忽，言談者有昧其是非。況去聖既遙，來教多闕，殊途競軫，別路揚鑣而已哉。
法師懸[18]弭誕辰，室表空生之應，佩觽登歲，心符妙德之誠。以愛海無出要之津，覺地有栖神之宅，故削髮矯翰，翔集二空，異縣他山，載馳千里。每慨古賢之得本行本，魚魯致乖；痛先匠之聞疑傳疑，豕亥斯惑。竊惟音樂樹下必存金石之響，五天竺內想具百篇之義。遂發憤忘食，履嶮若夷，輕萬死以涉葱河，重一言而之柰苑。鷲山[19]猴沼，仰勝迹以瞻奇；鹿野仙城，訪遺編於蠧簡。春秋寒暑一十七年，耳目見聞百三十國，揚我皇之盛烈，[20]振彼[21]后之權豪，偃異學之高[22]輶，拔同師之巨幟。名王拜首，勝侶摩肩，萬古風猷，一人而已。
法師於彼國所獲大、小二乘三藏梵本等，總[23]有六百五十[24]六部，並載以巨象，并諸[25]郵駿，蒙霜犯雪，自天祐以元亨，陽苦陰淫，假皇威而利涉。粵以貞觀十有九祀達于上京，道俗迎之，闐城溢郭，鏘鏘濟濟，亦一期之盛也。及謁見天子，勞問[26]慇懃，爰命有司，[27]瞾令宣譯，人[28]百敬奉，難以具言。至如氏族簪纓，捐親入道，遊踐遠邇，中外讚揚，示息化以歸真，同薪盡而火滅，若斯之類則備乎茲傳也。
《傳》本五卷，魏國西寺前沙門慧立所述。立俗姓趙，豳國公劉人，隋起居郎司隷從事毅之子，博考儒釋，雅善篇章，妙辯雲飛，溢思泉涌。加以直詞正色，不憚威嚴，赴水蹈火，無所屈撓。覩三藏之學行，[29]矚三藏之形儀，鑽之仰之，彌堅彌遠，因[30]修撰其事，以貽終古。[31]乃削[葶-丁+呆]云畢，慮遺諸美，遂藏之地府，代莫得聞。爾後役思纏痾，氣懸鍾漏，乃顧命門[32]徒，[33]掘以啟之，將出而卒。門人等哀慟荒[34]鯁，悲不自勝，而此《傳》流離分散他[35]所，累載搜購，近乃獲全。因命余以序之，迫余以次之。余撫己缺然，拒而不應。因又謂余曰：「佛法之事豈預俗徒，況乃當仁苦為辭讓？」余再懷慚退，沈吟久之，執紙操翰，汍瀾腷臆，方乃參犬羊以虎豹，糅瓦石以琳璆，錯綜本文，[36]箋為十卷，庶後之覽者無或嗤焉。
起載誕於[40]緱氏終西屆于高昌
法師諱玄奘，俗姓陳，陳留人也。漢[41]太丘長仲弓之後。曾祖欽，後魏上黨太守。祖康，以學優[42]仕齊，任國子博士，食邑周南，子孫因家，又[43]為緱氏人也。父慧，英潔有雅操，早通經術，形長八尺，美眉明目，褒衣博帶，好儒者之容，時人方之郭有道。性恬簡，無務榮進，加屬隋政衰微，遂潛心墳典。州郡頻貢孝廉及司隷辟命，並辭疾不就，識者嘉焉。有四男，法師即第四子也。幼而珪璋特達，聰悟不群。年八歲，父坐於[44]几側口授《孝經》，至曾子避席，忽整襟而起。問其故，對曰：「曾子聞師命避席，玄奘今奉慈訓，豈宜安坐？」父甚悅，知其必成。[45]召宗人語之，皆賀曰：「此公之揚[46]焉也。」其早慧如此。自後備通經[47]奧，[48]而愛古尚賢，非雅正之籍不觀，非聖哲之風不習；不交童幼之黨，無涉闤闠之門；雖[49]鐘鼓嘈囋於通衢，百戲叫歌於閭巷，士女雲萃，[50]其未嘗出也。又少知色養，溫清淳謹。其第二兄長捷先出家，住東都淨土寺。察法師堪傳法教，因將詣道場，[51]誦習[52]經業。
俄而有勅於洛陽度二七僧，時業優者數百，法師以[53]幼少不預取限，立於公門之側。時使人大理卿鄭善果有知士之鑒，見而奇之，問曰：「子為誰家？」答以氏族。又[54]問：「求度耶？」答曰：「然。但以習近業微，不蒙比預。」又問：「出家意何所為？」[55]答：「意欲遠紹如來，近光遺法。」果深嘉其志，又[56]賢其器貌，故特而取之。因謂官僚曰：「誦業易成，風骨難得。若度此子，必為釋門[57]偉器，但恐果與諸公不見其翔翥雲霄，灑演甘露耳。又名家不可失。」以今觀之，則鄭卿之言為不虛也。
既得出家[58]與兄同止，時寺有景法師講《涅槃經》，執卷伏膺，遂忘寢食。又學嚴法師《攝大乘論》，愛好逾劇。一聞將盡，再覽之後，無復所遺。眾咸驚異，乃令昇座覆述，抑揚剖暢，備盡師宗。美[59]問芳聲，從茲發矣。時年十三也。
其後隋氏失御，天下沸騰。帝城為桀、跖之窠，河、洛為豺狼之穴。[60]衣冠[61]殄喪，法眾銷亡，白骨交衢，烟火斷絕。雖王、董僣逆之釁，劉、石亂華之災，刳[62]剒生靈，芟夷海內，未之有也。法師雖居童幼，而情達變通，乃啟兄曰：「此雖父母之邑，而喪亂若茲，豈可守[63]而死也！[64]余聞唐[65]帝驅晉陽之眾，已據有長安，天下依歸如適父母，願與兄投也。」兄從之，即共俱來，時武德元年矣。
是時國基草創，兵甲尚興，孫、吳之術斯為急務，孔、釋之道有所未遑，以故京城未有講席，法師深以慨然。初，煬帝於東都建四道場，召天下名僧居焉。其徵來者，皆一藝之士，是故法將如林，景、脫、基、暹為其稱首。末年國亂，供料停絕，多遊綿、蜀，知法之眾又盛於彼。法師乃啟兄曰：「此無法事，不可虛度，願遊蜀受業焉。」兄從之。又[66]與經子午谷入漢川，遂逢空、景二法師，皆道場之大德，相見悲喜。停月[67]餘，從之受學，仍相與進向[68]成都。諸德既萃，大建法筵，於是更聽基、暹《攝論》、《毘曇》及震法師《迦延》，敬惜寸陰，勵精無怠，二三年間，究通諸部。
時天下饑亂，唯蜀中豐靜，故四方僧投之者眾，講座之下常數百人。法師理智宏才皆出其右，吳、蜀、荊、楚無不知聞，其想望風徽，亦猶古人之欽李、郭矣。法師兄因住成都空慧寺，亦風神朗俊，體狀魁傑，有類於父。好內、外學，凡講《涅槃經》、《攝大乘論》、《阿毘曇》，兼通《書》、《傳》，尤善《老》、《莊》，為蜀人所慕，總管酇公特所欽重。至於屬詞談吐，蘊藉風流，接物誘凡，無愧於弟。若其亭亭獨秀，不雜埃塵，遊八[69]綋，窮玄理，廓宇宙以為志，繼聖達而為心，匡振頹[70]網，包挫殊俗，涉風波而意靡倦，對萬乘而節逾高者，固兄[71]所不能[72]逮。然昆季二人懿業清規，芳聲雅質，雖廬山兄弟無得加焉。
法師年滿二十，即以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，[73]坐夏學律，五篇七聚之宗，一遍斯得。益部經論研綜既窮，更思入京詢問殊旨。條式有礙，又為兄所留，不能遂意，乃私與商人結侶，汎舟三峽，沿江而遁。到荊州天皇寺，彼之道俗承風斯久，既屬來儀，咸請敷說。法師為講《攝論》、《毘曇》，自夏及冬，各得三遍。時漢陽王以[74]盛德懿親，[75]作鎮於彼。聞法師至，甚歡，躬[76]身禮謁。發題之日，王率群僚及道俗一藝之士，咸集榮觀。於是徵[77]詰雲發，關並峰起，法師酬對解釋，靡不[78]詞窮意[79]服。其中有深悟者，悲不自勝。王亦稱嘆無極，[80]䞋施如山，一無所取。
罷講後，復北遊，詢求先德。至相州，造休法師，質[81]問疑礙。又到趙州，謁深法師學《成實論》。又入長安，止大覺寺，就岳法師學《俱舍論》。皆一遍而盡其旨，經目而記於心，雖宿學耆年不能出也。至於鉤深致遠，開微發伏，眾所不至，獨悟於幽奧者，固非一義焉。
時長安有常、辯二大德，[82]解究二乘，行窮三學，為上京法匠，緇素所歸，道振神州，聲馳海外，負笈之侶從之[83]若雲，雖含綜眾經，而偏講《攝大乘論》。法師既曾有功吳、蜀，自到長安，又隨詢採，然其所有深致，亦一拾斯盡。二德並深嗟賞，謂法師曰：「汝可謂釋門千里之駒，[84]再明慧日當在爾躬，恨吾輩老朽恐不見也。」自是學徒改觀，譽滿京邑。
法師既遍謁眾師，備飡其說，詳考其[85]理，各擅宗[86]塗，驗之聖典，亦隱顯有異，莫知適從，乃誓遊西方以問所惑，并取《十七地論》以釋眾疑，即今之《瑜伽師地論》也。又言：「昔法顯、智嚴亦一時之士，皆能求法導利群生，豈使高跡無追，清風絕後？大丈夫會當繼之。」於是結侶陳表。有[87]瞾不許。諸人咸退，唯法師不屈。既方事孤遊，又承西路艱嶮，乃自試其心，以人間眾苦種種調伏，堪任不退。然始入塔，啟請申其意，[88]願乞眾聖冥加，使往還無梗。
[89]初法師[90]之生也，母夢法師[91]著白衣西去。母曰：「汝是我子，今欲何去？」答曰：「為求法故去。」此則遊方之先兆也。貞觀三年秋八月，將欲首[92]塗，又求祥瑞。乃夜夢見大海中有蘇迷盧山，四寶所成，極為嚴麗。意欲登山，而洪濤洶湧，又無船栰，不以為懼，乃決意而入。忽見石蓮華[93]涌乎波外，應足而生，却而觀之，隨足而滅。須臾至山下，又峻峭不可上。試踊身自騰，有[94]摶飈颯至，扶而上昇。到山頂，四望廓然，無復擁礙，喜而寤焉，遂即行矣。時年二十六也。
時有秦州僧孝達在京學《涅槃經》，功畢還鄉，遂與俱去。至秦州，停一宿，逢蘭州伴，又隨去至蘭州。一宿，遇涼州人送官馬歸，又隨去至彼。停月餘日，道俗請開《涅槃》、《攝論》及《般若經》，法師皆為開發。
涼州為河西都會，襟帶西蕃、葱[95]右諸國，商侶往來，無有停絕。時開講日，盛有其人，皆施珍寶，稽顙讚歎，歸還各向其君長稱[96]歎法師之美，云欲西來求法於婆羅門國，[97]以是西域諸[98]城無不預發歡心，嚴灑而待。散會之日，珍施豐厚，金[99]銀之錢、[100]口馬無數，法師受一半燃燈，餘外並施諸寺。
時國政尚新，疆場未遠，禁約百姓不許出蕃。時李大亮為涼州都督，既奉嚴勅，防禁特切。有人報亮云：「有僧從長安來，欲向西國，不知何意？」亮[101]懼，追法師問來由。法師報云：「欲[102]西求法。」亮聞之，逼還京。彼有[103]惠威法師，河西之領袖，神悟聰哲，既重法師辭理，復聞求法之志，深生隨喜，密遣二弟子，一曰[104]惠琳、二曰道整，竊送向西。自是不敢公出，乃晝伏夜行，遂至瓜州。時刺史獨孤達聞法師至，甚[105]歡，供事殷厚。法師因訪西路。
或有報云：「從此北[106]行五十餘里有瓠[107]蘆河，下廣上狹，洄波甚急，深不可渡。上置玉門關，路必由之，即西境之襟喉也。關外西北又有五烽，候望者居之，各相去百里，中無水草。五烽之外即莫賀延磧，伊吾國境。」聞之愁[108]憒，所乘之馬又死，不知計出，沈默經月[109]餘。未發之間，涼州訪牒又至，云：「有僧字玄奘，欲入西蕃，所在州縣宜嚴候捉。」州吏李昌，崇信之士，心疑法師，遂密將牒[110]呈云：「師不是此耶？」法師遲疑未報。昌曰：「師須實語。必是，弟子[111]為圖之。」法師乃具實而答。昌聞，深讚希有，曰：「師實能爾者，為師毀却文書。」即於前裂壞之。仍云：「師須早去。」自是益增憂惘。所從二小僧，道整先向燉煌，唯惠[112]琳在，知其不堪遠涉，亦放還。遂貿易得馬一匹，但苦無人相引。即於所停寺彌勒像前啟請，願得一人相引渡關。
其夜，寺有胡僧[113]達摩，夢法師坐一蓮華向西而去。達摩私怪，旦而來白。法師心喜為得行之徵，然語達摩云：「夢為虛妄，何足涉言。」更入道場禮請。俄有一胡人來入禮佛，逐法師行[114]二三匝。問其姓名，云姓石，字槃陀。此胡即請受戒，乃為授五戒。胡甚喜，辭還。少時齎[115]餅菓更來。法師見其明健，貌又恭肅，遂告行意。胡人許諾言，送師過五烽。法師大喜，乃更貿衣資為買馬而期焉。
明日日欲下，遂入草間，須臾彼胡更與一胡老翁乘一瘦老赤馬相逐而至。法師心不懌，少胡曰：「此翁極諳西路，來去伊吾三十餘[116]反，故共俱來，望有平章耳。」胡公因說：「西路險惡，沙河阻遠，鬼魅熱風，[117]過無達者。徒侶眾多，猶數迷失，況師單獨，如何可行？願自[118]斟量，勿輕身命。」法師報曰：「貧道為求大法，發趣西方，若不至婆羅門國，終不東歸。縱死中途，非所悔也。」胡翁曰：「師必去，可乘我[119]此馬。此馬往反伊吾[120]已十五度。健而知道。師馬少，不[121]堪[122]遠涉。」
法師[123]乃竊念，在長安將發志西方日，有術人何弘達者，誦呪占觀，多有所中。法師令占行事，達曰：「師得去。去狀似乘一[124]老赤瘦馬，漆鞍橋前有鐵。」既覩胡人所乘馬瘦赤，[125]鞍漆有鐵，與[126]何言合，心以為當，[127]遂換[128]馬。胡翁歡喜，禮敬而別。於是[129]裝束，與少胡夜發。三更許到河，遙見[130]玉關。去關上流十里許，兩岸可[131]闊丈餘，傍有[132]胡椒樹叢。[133]胡乃斬木為橋，布草填沙，驅馬而過。
法師既渡而喜，因解駕停憩，與胡人相去可五十餘步，各下褥而眠。少時，胡人乃拔刀而起，徐向法師，未到十步許又迴，不知何意，疑有異心。即起誦經，念觀音菩薩。胡人見已，還臥遂[134]眠。天欲明，法師喚令起取水[135]𣹉漱，解齋訖欲發，胡人曰：「弟子將前[136]途險遠，又無水草，唯五烽下有水，必須夜到偷水而過，但一處被覺，即是死人。不如歸還，用為安[137]隱。」法師確然不迴，乃俛仰而進，露[138]刃張弓，命法師前行。法師不肯居前，胡人自行數里而住，曰：「弟子不能去。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[139]干也。」法師知其意，遂任還。胡人曰：「師必不達。如被擒捉，相引奈何？」法師報曰：「縱使切割此身如微塵者，終不相引。」為陳重誓，其意乃[140]止。與馬一匹，勞謝而別。
[141]自是孑然孤遊沙漠矣，唯望骨聚馬糞等漸進。[142]頃間[143]忽有軍眾數百隊滿沙磧間，乍行乍[144]止，皆裘[145]褐駝馬之像及旌旗槊[146]纛之形，易貌移質，倏忽千變，遙瞻極著，漸近而微。法師初覩，謂為賊眾；漸近見滅，乃知妖鬼。又聞空中聲言：「勿怖，勿怖！」由此稍安。[147]經八十餘里，見第[148]一烽。恐候者見，乃隱伏沙溝，至夜方發。到烽西見水，下飲𣹉手訖，欲取皮囊盛水，有一箭颯來，幾中於膝。須臾更一箭來，知為他見，乃大言曰：「我是僧，從京師來。汝莫射我。」即牽馬向烽。烽上人亦開門而出，相見知是僧，將入見校尉王祥。祥命爇火令看，曰：「非我[149]河西僧，實似京師來也。」具問行意。法師報曰：「校尉頗聞涼州人說有僧玄奘欲向婆羅門國求法不？」答曰：「聞承奘師已東還。何因到此？」法師引示馬上章疏及名字，彼乃信。仍言：「西路艱遠，師終不達。今亦不與師罪，弟子燉煌人，欲送師向燉煌。彼有張皎法師，欽賢尚德，見師必喜，請就之。」法師對曰：「奘桑梓洛陽，少而慕道。兩京知法之匠，吳、蜀一藝之僧，無不負笈從之，窮其所解。對揚談[150]論，亦忝為時宗，欲養己修名，豈劣檀越燉煌耶？然恨佛化，經有不周，義有所闕，故無貪性命，不憚艱危，誓往西方遵求遺法。檀越不相勵[151]勉，專勸退還，豈謂同厭塵勞，共樹涅槃之因也？必欲拘留，任即刑罰，[152]奘終不東移一步以負先心。」祥聞之，憫然曰：「弟子多幸，得逢遇師，敢不隨喜。師疲倦且臥，待明自送，指示塗路。」遂拂筵安置。
至曉，法師食訖，祥使人盛水及[麩-夫+少]餅自送至十餘里。云：「師從此路徑向第四烽，彼人亦有善心，又是弟子[153]骨肉，姓王名伯隴，至彼可言弟子遣師來。」泣拜而別。既去，夜到第四烽，恐為留難，欲默取水而過。至水未下間，飛箭已至，還如前報，即急向之，彼亦下來。入烽，烽官相問，答：「欲往天竺，路由於此，第一烽王祥校尉故遣相過。」彼聞歡喜留宿，更施大皮囊及馬、[154]麥相送。云：「師不須向第五烽。彼人疎率，恐生異圖。可於此去百里許，有野馬泉，更取水。從[155]是已去，即莫賀延磧，長八百餘里，古曰沙河，上無飛鳥，下無走獸，復無水草。」是時顧影唯[156]一，但念觀音菩薩及《般若心經》。
初，法師在蜀，見一病人，身瘡臭穢，衣服破污，[157]慜將向寺施與衣服飲食之直。病者慚愧，乃授法師此《經》，因常誦習。至沙河間，逢諸惡鬼，奇狀異類，遶人前後，雖念觀音不[158]能[159]令去，及[160]誦此經，發聲皆散，在危獲濟，實所憑焉。
時行百餘里，失道，覓野馬泉不得。下水欲飲，袋重，失手覆之，千里[161]行資一朝斯罄。又[162]失路，盤迴不知所趣，乃[163]欲東歸[164]還第四烽。行十餘里，自念：「我先發願，若不至天竺終不東歸一步，今何故來？寧可就西而死，豈歸東而生！」於是旋轡，專念觀音，西北而進。是時四顧茫然，人[165]鳥俱絕。夜則妖魑舉火，爛若繁星，晝則驚風擁沙，散如時雨。雖遇如是，心無所懼，但苦水盡，渴不能前。[166]是時四夜五日無一[167]渧沾喉，口腹乾燋，幾將殞絕，不復能進，遂臥沙中默念觀音，雖困不捨。啟菩薩曰：「玄奘此行不求財利，無冀名譽，但為無[168]上正法來耳。仰惟菩薩慈念群生，以救苦為務。此為苦矣，寧不知耶？」如是告時，心心無[169]輟。至第五夜半，忽有涼風觸身，冷快如沐寒水。遂得目明，馬亦能起。體既蘇息，得少睡眠。即於睡中夢一大神長數丈，執戟麾曰：「何不強行，而更臥也！」法師驚寤進發，行可十里，馬忽異路制之不迴。[170]經數里，[171]忽見青草數畝，下馬恣食。去草十步欲迴轉，又到一池，水甘澄鏡[172]澈，即而就飲，身命重全，[173]人馬俱得蘇息。計此應非舊水[174]草，固是菩薩慈悲為生，其[175]至誠通神，皆此類也。即就[176]草池一日停息，後日盛水[177]取草進發，更經兩日，方出流沙到伊吾矣。此等危難，百千不能備[178]序。
既至伊吾，止一寺。寺有漢僧三人，中有一老者，衣不及帶，跣足出迎，抱法師哭，哀號[179]鯁咽不能已已，言：「豈期今日重見鄉人！」法師亦對之傷泣。自外胡僧、胡王悉來參謁，王請屆所居，備陳供養。時高昌王麴文[180]泰使人先在伊吾，是日欲還，適逢法師，歸告其王。王聞，即日發使，勅伊吾王遣法師來，仍簡上馬數十匹，遣貴臣驅[181]駝設頓迎候。
比停十餘日，王使至，陳王意，拜請殷勤。法師意欲取可汗浮圖過，既為高昌所請，辭不獲免，於是遂行，涉南磧，經六日，至高昌[182]界白力城。時日已暮，法師欲停，城中官人及使者曰：「王城在近請進。」數換良馬前去，法師先所乘赤馬，留使後來。即以其夜[183]鷄鳴時到王城。門司啟王，王勅開門。法師入城，王與侍人前後列燭自出宮，迎法師入後院，坐一重閣寶帳中。拜問甚厚。云：「弟子自聞師名，喜忘寢食。量准塗路，知師今夜必至，與妻子皆未眠，讀經敬[184]待。」須臾，王妃共數十侍女又來禮拜。是時漸欲將曉，言久疲[185]勌欲眠，王始還宮，留數黃門侍[186]宿。
旦，法師未起，王已至門，率妃已下俱來禮問。王云：「弟子思量磧路艱阻，師能獨來，甚為奇也。」流淚稱歎不能已已。遂設食解齋訖，而宮側別有道場，王自引法師居之，遣閹人侍衛。彼有彖法師曾學長安，善知法相，王珍之，命來與法師相見，少時出。又命國統王法師，年逾八十，共法師同處，仍遣勸住勿往西方。法師不許。停十餘日，欲辭行，王曰：「已令統師諮請，師意[187]何如？」[188]法師報曰：「留住實是王恩，但於來心不可。」王曰：「[189]泰與先王遊大國。從隋帝歷東西二京及燕、[190]岱、汾、晉之間，多見名僧，心無所慕。自承法師名，身心歡喜，手舞足蹈，擬師至止，受弟子供養以終一身。令一國人皆為師弟子，望師講授，僧徒雖少，亦有數千，並使執經充師聽眾。伏願察納微心，不以西遊為念。」法師謝曰：「王之厚意，豈貧道寡德所當。但此行不為供養而來，所悲本國法義未周，經教少闕，懷疑蘊惑，啟訪[191]莫從。以是畢命西方，請未聞之旨，欲令方等甘露不但獨灑於迦維，決擇微言庶得盡[192]沾於東國，波崙問道之志，善財求友之心，只可日日堅強，豈使中塗而止。願王收意，勿以汎[193]養為懷。」王曰：「弟子慕樂法師，必留供養，雖葱山可轉，此意無移。乞信愚誠，勿疑不實。」法師報曰：「王之深心，豈待屢言然後知也？但玄奘西來為法，法既未得，不可中停。以是敬辭，願王相體。又大王曩修勝[194]業，位為人主，非唯蒼生恃仰，固亦釋教[195]依憑，理在助揚，豈宜為礙。」王曰：「弟子亦不敢障礙，直以國無導師，故屈留法師以引[196]愚迷耳。」法師皆辭不許。王乃動色攘袂大言曰：「弟子有異塗處[197]師，師安能自去？[198]或定相留，或送師還國，請自思之。相順猶勝。」法師報曰：「玄奘來者為乎大法，今逢為障，只可骨被王留，識神未必[199]留也。」因嗚咽不復能言。王亦不納，更使增加供養。每日進食，王躬捧[200]槃。法師既被停留，違阻先志，遂誓不食以感其心。於是端坐，水漿不涉於口三日。至第四日，王覺法師氣息漸惙，深生愧懼，乃稽首禮謝云：「任[201]師西行，乞垂早食。」法師恐其不實，要王指日為言。王曰：「若須爾者，請共對佛更結因緣。」遂共入道場禮佛，對母張太妃，共法師約為兄弟，[202]任師求法。還日請住此國三年，受弟子供養。若當來成佛，願弟子如波斯匿王、頻婆娑羅等與師作外護檀越。仍屈停一月講《仁[203]王經》，中間為師營造行服。法師皆許。太妃甚歡，願與師長為眷屬，代代相度，於是方食。其節志貞堅如此。
後日，王別張大帳開講，帳可坐三百餘人，太妃已下，王及統師大臣等，各部別而聽。每到講時，王躬執香鑪自來迎引。將昇法座，王又低跪為[204]蹬，令法師躡上，日日如此。講訖，為法師度四沙彌以充給侍。製法服三十具。以西土多寒，又造面衣、手衣、靴、襪等各數事。黃金一百兩，銀錢三萬，[205]綾及絹等五百匹，充法師往還二十年所用之資給。馬三十匹，手力二十五人。遣殿中侍御史歡信送至葉護可汗衙。又作二十四封書，通屈支等二十四國。每一封書附大綾一匹為信。又以綾絹五百匹、果味兩車獻葉護可汗，并書稱：「法師者是奴弟，欲求法於婆羅門國，願可汗憐師如憐奴，仍請勅以西諸國給鄔落馬遞送出境。」
法師見王送沙彌及國書綾絹等至，慚其優餞之厚，上啟謝曰：「奘聞江海遐深，濟之者必憑舟檝；群生滯惑，導之者[206]寔假聖[207]言。是以如來運一子之大悲，生茲穢土；鏡三明之慧日，朗此幽昏。慈雲蔭有頂之天，法雨潤三千之界，利安已訖，捨應歸真。遺教東流，六百餘祀，騰、會振輝於吳、洛，讖、什鍾美於秦、涼，不墜玄風，咸匡勝業。但遠人來譯，音訓不同，去聖時遙，義類差舛，遂使雙林一味之旨，分成當現二常；[208]大乘不二之宗，析為南北兩道。紛紜[209]諍論，凡數百年。率土懷疑，莫有匠決。玄奘宿因有慶，早預緇門，負笈從師，年將二紀。名賢勝友，備悉諮詢，[210]大小乘宗，略得披覽，未嘗不執卷躊躇，捧經侘傺，望給園而翹足，想鷲嶺而載懷，願一拜臨，啟申宿惑。然知寸管不可窺天，小䗍難為酌海，但不能棄此微誠，是以[211]裝束取路，[212]絓塗荏苒，遂到伊吾。伏惟大王稟天地之淳和，資二儀之淑氣，垂衣作[213]主，子育蒼生，東[214]抵大國之風，西撫百戎之俗，樓蘭、月氏之地，車師、狼望之鄉，並被深仁，俱[215]霑厚德。加以欽賢愛士，好善流慈，憂矜遠來，曲令[216]接引。既而至止，渥惠逾深，賜以話言，闡揚法義。又蒙降結[217]弟季之緣，敦獎友于之念，并遺書西域二十餘蕃，煦飾殷勤，令遞餞送。又[218]愍西遊煢獨，雪路淒寒，爰下明勅，度沙彌四人以為侍伴，法服、[219]綿帽、裘毯、靴𮧬五十餘事，及綾絹、金銀錢等，令充二十年往還之資。伏對驚慚，不知[220]啟處，決交河之水比澤非多，舉葱嶺之山方恩豈重。懸[221]度[222]陵溪[223]之險，不復為憂；天梯道樹之鄉，瞻禮非晚。儻蒙允遂，則誰之力焉？王之恩也。然後展謁眾師，稟承正法，歸還翻譯，廣布未聞，剪[224]諸見之稠林，絕異端之穿鑿，補像化之遺闕，定玄門之指南，庶此微功，用答殊澤。又前[225]塗既遠，不獲久[226]停，明日辭違，預增悽斷。不任銘荷，謹啟謝聞。」王報曰：「法師既許為兄弟，則國家所畜，共師同有，何因謝也。」
發日，王與諸僧、大臣、百姓等，傾都送出城西。王抱法師慟哭，道俗皆悲，傷離之聲振動郊邑。勅妃及百姓等還，自與大德已下各乘馬送數[227]十里而歸。其所經諸國，王侯禮重，皆此類也。從是西行，度無半城、[228]篤進城後，入阿耆尼國（[229]舊曰烏耆，訛也）。
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