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. 2087
[1]大唐西域記序
竊以穹儀方載之廣，蘊識懷靈之異，《談天》[2]無以究其極，《[3]括地》詎足辯其原？是知方志所未傳，聲教所不暨者，豈可勝道哉！
詳夫天竺之為國也，其來尚矣。聖賢以之疊軫，仁義於焉成俗。然事絕於曩代，壤隔於中土，《山經》莫之紀，《王會》所不書。博望鑿空，徒[4]寘懷於[5]印竹；昆明道[6]閉，謬肆力於神池。遂使瑞表恒星，欝玄妙於千載；夢[7]彰佩日，祕神光於萬里。暨[8]於蔡愔訪道、摩騰入洛，經藏石室，未盡龍宮之奧，像畫涼臺，寧極鷲峯之[9]美。自茲厥後，時政多虞。閹竪乘權，潰東京而鼎峙；母后成釁，剪中朝而幅裂。憲章泯於函、雒，烽燧警於關塞，四郊因而多壘，況茲邦之絕遠哉！然而[10]釣奇之[11]客，希世間至。頗存記注，寧盡物土之宜；徒採《神經》，未極真如之旨。有[12]隋一統，寔務[13]恢疆，尚且[14]睠西海而咨嗟，望東[15]雒而杼軸。揚旌玉門之表，信[16]亦多人；利涉𦵇嶺之源，蓋無足紀。曷能指雪山而長騖，望龍池而一息者哉！良由德不被物，威不及遠。我大唐之有天下也，闢寰宇而創帝圖，掃[17]攙搶而清天步。功侔造化，明等照臨。人荷再生，肉骨豺狼之吻；家蒙錫壽，還魂鬼[18]蜮之墟。總異類於[葶-丁+呆]街，掩遐荒於[19]輿地。苑十洲而池環海，小五帝而鄙上皇。
法師幼漸法門，慨祇園之莫履；長懷真迹，仰鹿野而翹心。褰裳淨境，[20]實惟素蓄。會淳風之西偃，屬候律之東歸，以貞觀三年，杖錫遵路。資皇靈而抵殊俗，冐重險其若夷；假冥助而踐畏塗，幾必危而已濟。[21]暄寒驟[22]徙，展轉方達。言尋真相，見不見於空有之間；博考精微，聞不聞於生滅之際。廓群疑於性海，啟妙覺於迷津。於是隱括眾經，無片言而不盡；傍稽聖迹，無一物而不窺。周流多載，方始旋返。十九年正月，屆于長安。所獲經論六百五十七部，有詔譯焉。
親踐者一百一十國，傳聞者二十八國。或事見於前典，或名始於今代。莫不[23]餐和飲澤，頓顙而知歸；請吏革音，梯山而奉[24]贐。歡闕庭而相[25]抃，襲冠帶而成[26]群。爾其物產風土之差，習俗山川之異。遠則稽之[27]於國典，近則詳之於故老，邈矣殊方，依然在目。無勞[28]握槧，已詳油素。名為「大唐西域記」，一帙，十二卷。竊惟書事記言，固已緝於微婉；瑣詞小道，冀有補於遺闕。祕書著作佐郎敬播序之云爾。
[29]大唐西域記[30]敘
若夫玉[32]毫流照，甘露灑[33]于大千；金鏡[34]揚暉，薰風被于有截。故知[35]示現三界，粵稱天下之尊；光宅四表，式標[36]域中之大。是以慧日淪影，[37]像化之跡東歸；帝猷宏闡，大章之步西極。
有慈恩道場三藏法師，諱玄奘，俗姓陳氏，其先頴川人也。帝軒提象，控華渚而開源；大舜賓門，基歷山而聳構。三恪照于姬載，六奇光于漢祀。書奏而承朗月，遊道而聚德星。縱壑駢鱗，培風齊翼。世濟之美，欝為景胄。法師籍慶誕生，含和降德，結根深而[卄/(仁-二+(公/几))]茂，[38]道源浚而靈長。奇開之歲，霞軒月舉；聚沙之年，蘭薰桂馥。洎乎成立，藝殫[39]墳素。九皐載響，五府交[40]辟。以夫早悟真假，夙[41]照慈慧，鏡真筌而延佇，顧生涯而永息。而朱紱紫纓，誠有界之[42]徽網；寶車丹枕，寔出世之津途。由是擯落塵滓，言歸閑曠。令兄長捷法師，釋門之棟[榦-木+禾]者也。擅龍象于身世，挺[43]鶖鷺于當年。朝野挹其風猷，中外羨其聲彩。既而情深友愛，道睦天倫。法師[44]服勤請益，分陰靡棄。業光上首，擢秀檀林；德契中庸，騰芬蘭室。[45]抗策平道，包九部而吞夢；鼓枻玄津，俯四韋而小[46]魯。自茲遍遊談肆，載移涼燠。功既成矣，能亦畢矣。至于泰初日月，燭[47]曜靈臺；子雲鞶悅，發揮神府。于是金文暫啟，佇秋駕而雲趨；玉柄纔撝，披霧[48]市而波屬。若會斵輪之旨，猶知[49]拜瑟之微。以瀉瓶之多聞，泛虛舟而獨[50]遠。迺于轘轅之[51]地，先摧鍱腹之誇；[52]并絡之鄉，遽表浮[53]桮之異。遠邇宗挹，為之語曰：「昔聞荀氏八龍，今見陳門雙驥。」汝、[54]頴多奇士，誠哉此言。
法師自幼迄長，遊[55]心玄[56]理。[57]名流先達，部執交馳，趨末忘本，摭華捐實，遂有南北異學，是非紛[58]糾。永言于此，良用憮然。或恐傳譯踳駁，未能筌究，欲窮香象之文，將[59]罄龍宮之目。以絕倫之德，屬會昌之期，杖錫拂衣，第如遐境。于是背玄㶚而延望，指葱山而矯迹。川陸綿長，備甞艱險。陋博望之非遠，嗤法顯之為局。遊踐之處，畢究方言，鐫求幽賾，妙窮津會。于是詞發雌黃，飛英天竺；文傳貝葉，聿歸振旦。
太宗文皇帝金輪纂御，寶位居尊。載佇風徽，召見青蒲之上；廼睠通識，前膝黃屋之間。手詔綢繆，中使繼路。俯摛睿思，乃製《三藏聖教序》，凡七百八十言。今上昔在春闈，裁《述聖記》，凡五百七十九言。啟玄妙之津，[60]書[61]揄揚之旨。蓋[62]非道映鷄林，譽光鷲嶽，豈能緬降神藻，以旌時秀。奉 詔翻譯梵本，凡六百五十七部。具覽遐方異[63]俗，絕壤殊風，土著之宜，人[64]備之序，正朔所暨，聲教所[65]單，[66]著《大唐西域記》，勒成一十二卷。[67]編錄典奧，綜覈明審，立言不朽，其在茲焉。
[68]- 阿耆尼國
- [70]屈支國
- [71]跋祿迦國
- 笯（奴故反）赤建國
- 赭時國
- [72]㤄（敷[73]發反）捍國
- 窣（蘇沒反）堵利瑟那國
- 颯[74]秣建國
- 弭秣賀國
- 劫布呾那國
- 屈霜（去聲）爾[75]伽國
- 喝捍國
- 捕喝國
- [76]伐地國
- 貨利習彌伽國
- 羯霜[77]（去聲）那國
- [78]呾蜜國
- 赤鄂衍那國
- [79]忽露摩國
- 愉（色俱反）漫國
- 鞠和衍那國
- 鑊沙國
- 珂咄羅國
- 拘謎（莫閉反）陀國
- 縛伽浪國
- 紇露悉泯健國
- 忽懍國
- 縛喝國
- 銳秣陀國
- 胡寔健國
- 呾剌健國
- 揭職國
- 梵衍那國
- 迦畢試國
歷選皇猷，遐觀帝錄，庖[80]犧出震之初，軒轅垂衣之始，所以司牧黎元，所以[81]疆畫分野。暨乎唐堯之受天運，光[82]格四表，虞舜之納地圖，德流九土。自茲已降，空[83]傳書[84]事之冊，逖聽前修，徒聞記言之史。豈若時逢有道，運屬無為者歟。我大唐御極則天，乘時握紀，一六合而光宅，四三皇而照臨。玄化滂流，祥風遐扇，同乾坤之覆載，[85]齊風雨之鼓潤。與夫東夷[86]入貢，西戎即敘，創業垂統，撥亂反正，固以跨越前王，囊[87]括先代。同文共軌，至治神功，非載記無以贊大猷，非[88]昭宣何以光盛業。玄奘輒隨遊至，舉其風[89]土，雖[90]未考方[91]辯俗，信已越五踰三。含生之[92]疇，咸被凱澤；能言之類，莫不稱功。越自天府，暨諸天竺，幽荒異俗，絕域殊邦，咸承正朔，俱霑聲教。贊武功之績，諷[93]成口實；美文德之盛，欝為稱首。詳觀載籍，所未甞聞；緬惟圖[94]牒，誠無與二。不有所敘，何記化洽？今據聞見，[95]於是載述。
然則索訶世界（舊曰娑婆世界，又曰娑訶世界，皆訛[96]也），三千大千國土，為一佛之化攝也。今一日月所照臨四天下者，據三千大千世界之中，諸佛世尊皆此垂化，現生現滅，[97]導聖導凡。蘇迷盧山（[98]唐言妙高山。舊曰須彌，又曰須彌，[99]婁皆訛略也），四寶合成，在大海中，據金輪上，日月之所[100]照迴，諸天之所遊舍。七山七海，環峙環列；山間海水，具八功德。七金山外，乃鹹[101]海也。海中可居者，大略有四洲焉。東毘提訶洲（舊曰弗[102]婆提，又曰弗于逮，[103]訛也），南贍部洲（舊曰閻浮提洲，又曰剡浮洲，訛也），西瞿陀尼洲（舊曰瞿[104]耶尼，又曰[105]的伽尼，訛也），北[106]拘盧洲（舊曰欝單越，又曰鳩樓。訛也）。金輪王乃化被四天下，銀輪王則政隔北拘盧，銅輪王除北拘盧及西瞿陀尼，鐵輪王則[107]唯贍部洲。夫輪王者，將即大位，隨福所感，有大輪寶，浮空來應，[108]感有金、銀、銅、鐵之異，[109]境乃四、三、二、一之差，因其[110]先瑞，即以為號。則贍部洲之中地者，阿那婆答多池也（唐言無熱惱。舊曰阿耨達池，[111]訛也）。在香山之南，大雪山之北，周八百[112]里矣。金、銀、瑠璃、頗胝，飾其岸焉。金沙彌漫，清波皎[113]鏡。[114]八地菩薩以願力故，化為龍王，於中潛宅。出清冷水，[115]給贍部洲。是以池東面銀牛口流出殑（巨[116]勝反）伽河（舊曰恒河，[117]又曰恒伽，訛也），繞池一匝，入東南海；池南面金象口流出信度河（舊曰辛頭河，訛也），繞池一匝，入西南海；池西面瑠璃馬口流出縛芻河（舊曰博[118]叉河，訛也），繞池一匝，入西北海；池北面頗胝師子口流出徙多河（舊曰私陀河，訛也），繞池一匝，入東北海，或曰潛流地下，出積石山，即徙多河之流，為中國之河源[119]云。
時無輪王應運，贍部洲地有四主焉。南象主則暑濕宜象，西寶[120]主乃臨海[121]盈寶，[122]北馬主寒勁宜馬，東人主和暢多人。故象主之國躁烈篤學，特閑異術，服則橫巾右袒，首[123]則[124]中髻四垂，族類邑居，室宇重閣。寶主之鄉，無禮義，重財賄，短製左衽，斷髮長[125]髭，有城郭之居，務殖貨之利。馬主之俗，天資獷暴，情忍殺戮，毳帳穹廬，鳥居逐牧。人主之地，風俗機[126]惠，仁義[127]照明，冠帶右衽，車服有序，安土重遷，務資有類。三主之俗，東方為上，其居室則東闢其戶，旦日則東向以拜。人主之地，南面為尊。方俗殊風，斯其大概。至於君臣上下之禮，憲章文軌之儀，人主之地，無以加也。清心釋累之訓，出離生死之教，象主之國，其理優矣。斯皆著之經誥，[128]問諸土俗，博[129]關[130]今古，詳考見聞。然則佛興西方，法[131]流東國，通譯音訛，方[132]言語謬，音訛則義失，語謬則理乖。故曰：「必也正名乎」，[133]貴無乖謬矣。
夫人有剛柔異性，言音不同，斯則繫風土之氣，亦習俗之致也。若其山川物產之異，風俗性類之差，則人主之地，國史詳焉；馬主之俗，寶主之鄉，史誥備載，可略言矣。至於象主之國，前古未詳，或[134]書地多暑濕，或載俗好仁慈，頗存方志，莫能詳舉，豈道有行藏之致，固世有推移之運[135]矣。是知候[136]律以歸化，飲澤而來[137]賓，越重險而[138]款玉門，貢方奇而拜絳闕者，蓋難得而言焉。由是之故，訪道遠遊，請益之隙，存記風土。黑嶺已來。莫非胡俗。雖戎人同貫，而族類群分，畫界封疆，大率土著。建城[139]郭，務[140]殖田畜；性重[141]財賄，俗輕仁義；嫁娶無禮，尊卑無次；婦言是用，男位居下。死則焚骸，喪期無數；釐面截耳，斷髮裂裳，屠殺群畜，祀祭幽魂。吉乃素服，凶則皂衣。同風類俗，略舉條貫；異政殊制，隨地別敘。印度風俗，語在後記。
出高昌故地，自近者始，曰阿耆尼國（舊曰烏[142]耆）。
阿耆尼國，東西六百餘里，南北四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六七里。四面據山，道險易守。[143]泉流交帶，引水為田。土宜[144]穈、黍、宿麥、香棗、[145]蒲萄、梨、柰諸菓。氣序和暢，風俗質直。文字[146]取則印度，微有[147]繒絹。服飾[148]氈[149]褐，斷髮無巾。貨用金錢、銀錢、小銅錢。王，其國人也，勇而[150]寡略，好自稱伐，國無綱紀，法不整肅。伽藍十餘所，僧徒二千餘人，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，經教律儀，既[151]遵印度，諸習學者，即其文而翫之。戒行律儀，潔清勤勵。然食雜三淨，滯於漸教矣。
從此西南行二百餘里，踰一小山，越二大河，西[152]得平川，行七百餘里，至屈（居[153]勿反）支國（舊曰龜茲）。
屈支國，東西千餘里，南北六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七八里，[154]宜穈、麥，有粳稻，出蒲萄、石榴，多梨、柰、桃、杏。土產黃金、銅、鐵、[155]鉛、錫。氣序和，風俗[156]質。文字取則印度，粗有改變。管絃伎樂，特善諸國。服飾錦褐，斷髮巾帽。貨用金[157]錢、銀錢、小銅[158]錢。王，屈支種也，智謀[159]寡昧，迫於強臣。其俗生子以木押頭，欲其[160]遍遞也。伽藍百餘所，僧徒五千餘人，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。經教律儀，取則印度，其習讀者，即本文矣。尚拘漸教，食雜三淨。潔清耽[161]翫，人以功競。
國東境城北天祠前，有大龍池。諸龍易形，交合[162]牝馬，遂生龍駒，𢤱[163]戾難馭。龍駒之子，方乃馴駕，所以此國多出善馬。聞[164]諸先志曰：近代有王，號曰金花，政教明察，感龍馭乘。[165]王欲終沒，鞭觸其耳，因即潛隱，以至于今。城中無井，[166]取[167]彼池水。龍變為人，與諸婦會，生子驍勇，走及奔馬；如是漸染，人皆龍種，恃力作威，不恭王命。王乃引搆突厥，殺此城人，少長俱戮，略無噍類。城今荒蕪，人煙斷絕。
荒城北四十餘里，接山阿，隔一河水，有二伽藍，同名[168]照怙釐，而東西隨稱。佛像莊飾，殆越人工。僧徒清[169]齋，誠為勤勵。東[170]照怙釐佛堂中有玉石，面廣二尺餘，色帶黃白，狀如海蛤。其上有佛足履之迹，長尺有八寸，廣餘[171]六寸[172]矣。或有齋日，照燭光明。
大城西門外，路左右各有立佛像，高九十餘尺。於此像前，建[173]五年一大會處。每歲秋分數十日間，舉國僧徒皆來會集。上自君王，下至士、庶，[174]捐廢俗務，奉持齋戒，受經聽法，渴日忘疲。諸僧伽藍莊嚴佛像，瑩以珍寶，飾之錦綺，載諸輦輿，謂之行像，動以千數，雲集會所。常以月十五日、晦日，國王、大臣謀議國事，訪及高僧，然後宣布。
會場西北[175]渡河，至阿奢理貳伽藍（唐言奇特）。庭宇顯[176]敞，佛像[177]工飾。僧徒肅穆，精勤匪怠，並是耆艾宿德，[178]碩學高才，遠方俊彥，慕義至止。國王、大臣、士、庶、豪[179]右，四事供養，[180]久而彌敬。聞諸先志曰：昔此國先王，崇敬三寶，將欲遊方，觀禮聖迹，乃命母弟，攝知留事。其弟受命，竊自割勢，防未萌也。封之金函，持以上王。王曰：「斯何謂也？」對曰：「[181]迴駕之日，乃可開發。」即付執事，隨軍掌護。王之還也，果有搆禍者，曰：「王[182]令監國，婬亂中宮。」王聞震怒，欲置嚴刑。弟曰：「不敢逃責，願開金函。」王遂發而視之，乃斷勢也。曰：「斯何異物？欲何發明？」對曰：「王昔遊方，命知留事，懼有讒禍，割勢自明。今果有徵，願垂照覽。」王深[183]驚異，情愛彌隆，出入後庭，無所禁礙。王弟於後，行遇一夫，[184]擁五百牛，欲事[185]形腐。見而惟念，引類增懷：「我今形虧，豈非宿業？」即以財寶，贖此群牛。以慈善力，男形漸具。以形具故，遂不入宮。王怪而問之，乃陳其始末。王以為奇特也，遂建伽藍，式旌美迹，傳芳後葉。
[186]從此西行六百餘里，經小沙磧，至[187]跋祿迦國（舊謂[188]姑[189]黑，又曰[190]亟黑）。
跋祿迦國，東西六百餘里，南北三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五六里。土宜氣序，人性風俗，文字法則同屈支國，語言少異。細氈細褐，隣國所重。伽藍數[191]十所，僧徒千餘人，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。
國西北行三百餘里，度石磧，至凌山。此則葱嶺北原，水多東流矣。山谷積雪，春夏[192]合凍，雖時消泮，尋[193]復結氷。經途險阻，寒風慘烈。多暴龍難，[194]凌犯行人。由此路者，不得赭衣持瓠，大聲叫[195]喚。微有違犯，災禍目[196]覩。暴風奮發，飛沙雨石，遇者喪沒，難以全生。
山行四百餘里，至大清池（或名熱海，又謂鹹[197]海）。周千餘里，東西長，南北狹。四面負山，眾流交湊，色帶青黑，味兼鹹苦，洪濤浩[198]汗，驚波[199]汩[200]淴。龍魚雜處，靈怪間起，所以往來行旅，禱以祈福，水族雖多，莫敢漁[201]捕。
清池西北行五百餘里，至素葉水城。城周六七里，諸國商胡雜居也。土宜[202]糜、麥、蒲萄，林樹稀[203]疎。氣序風寒，人衣氈褐。
自素葉水城，至羯霜那國，地名窣利，人亦謂焉。文字語言，即隨稱矣。字源簡略，本[204]二十餘言，轉而相生，其流浸廣，粗有書記，竪讀其文，遞相傳授，師資無替。服氈褐，衣皮㲲，裳服褊急。齊髮露頂，或總剪剃，繒[205]綵絡額，形容偉大，志性恇怯，風俗澆訛，多行詭詐，大抵貪求，父子計利，財多為貴，良賤無差。雖富巨萬，服食麁弊。力田逐利者雜半矣。
素葉城西行四百餘里，至千泉。千泉者，地方二百餘里，南面雪山，三[206]陲平陸。水土沃潤，林樹扶疎，暮春之月，雜花若綺。泉池千所，故以名焉。突厥可[207]汗每來避暑。中有群鹿，多飾鈴鐶，馴狎於人，不甚驚走。可汗愛賞，下命群屬，敢加殺害，有誅無赦。故此群鹿，得終其壽。
千泉西行百四五十里，[208]至呾邏私城。城周八九里，諸國商胡雜[209]居也。土宜氣序，大同素葉。
南行十餘里，有小孤城，三百餘戶，本中國人也，昔為突厥所掠，後遂鳩集同國，共保此城，於中宅居。衣服去就，遂同突厥；言辭儀範，猶存本國。
從此西南行二百餘里，至[210]白水城。城周六[211]七里。土[212]地所產，風氣所宜，逾勝呾邏私。
從此南行四五十里，至笯（奴[213]故反）赤建國。
笯赤建國，周千餘里。地沃壤，備稼穡，草木欝茂，華果繁盛，多蒲[214]萄，亦所貴也。城邑百數，各別君長，進止往來，不相稟命。雖則畫野區分，總稱笯赤建國。
赭時國，周千餘里。西臨葉河。東西狹、南北長。土宜氣序，同笯赤建國。城邑數十，各別君長，既無總[215]主，役屬突厥。
從此東南千餘里，至㤄（敷[216]發反）捍國。
㤄捍國，周四千餘里，山周四境。土地膏腴，稼穡滋盛，多花菓，宜羊馬。氣序風寒，人性剛勇，語異諸國，形貌[217]醜弊。自數十年，無大君長，[218]酋豪力競，不相賓伏，依川據險，畫野分都。
窣堵利瑟那國，周千四、五百里。東臨葉河。葉河出葱嶺北原，西北而流，浩汗渾濁[219]汩[220]淴漂急。土宜風俗，同[221]赭時國。自有[222]王，附突厥。
從[223]此西[224]北入大沙磧，絕無水草。途路彌漫，疆境難測，望大[225]山，尋遺骨，以知所指，以記經途。行五百餘里，至颯秣建國（唐言康國）。
颯秣建國，周千六七百里，東西長，南北狹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，極險固，多居人。異方寶[226]貨，多聚此國。土地沃壤，稼穡備植，林樹蓊欝，花菓滋茂，多出善馬。機巧之[227]技，特[228]工諸國。氣序和暢，風俗猛烈。凡諸胡國，此為其中，進止威儀，近遠取則。其王豪勇，隣國承命。兵馬強盛，多[229]諸赭[230]羯。赭羯之人，其性勇烈，視死如歸，戰無前敵。
從此東南至弭秣賀國（唐言[231]米國）。
弭秣賀國，周四五百里。據川中，東西狹，南北長。土宜風俗，同颯秣建國。從此北至劫布呾那國（唐言曹國）。
劫布呾那國，周千四五百里，東西長，南北狹。土宜風俗，同颯秣建國。從此國[232]西三百餘里，至屈（居勿反）霜（去聲）爾迦國（唐言何國）。
屈霜爾迦國，周千四五百里，東西狹，南北長。土宜風俗，同颯秣建國。從此國西二百餘里，至喝捍國（唐言東安[233]國）。
[234]喝捍國，周千餘里。土宜風俗，同颯秣建國。從此國西四百餘里，至捕喝國（唐言[235]守安[236]國）。
捕喝國，周千六七百里，東西長，南北狹。土宜風俗，同颯秣建國。從此國[237]西四百餘里，至[238]伐地國（唐言西安國）。
伐地國，周四百餘里，土宜風俗，同颯秣建國。從此西[239]南五百餘里，至貨利習彌伽[240]國。
貨利習彌伽國，順縛芻河兩岸，東西二三十里，南北五百餘里。土宜風俗，同伐地國，語言少異。從颯秣建國西南行三百餘里，至羯霜（去聲）那國（唐言史國）。
羯霜那國，周千四五百里。土宜風俗，[241]同颯秣建國。從此西[242]南行二百餘里，入山。山路崎嶇，谿徑危險，既絕人里，又少水草。東南山行三百餘里，入鐵門。
[243]鐵門者，左右帶山，山極峭峻，雖有狹徑，加之險阻，兩傍石壁，其色如鐵。既設門扉，又以鐵[244]鋦，多有鐵鈴，懸諸戶[245]扇，因其險固，遂以為名。
出鐵門，至覩貨邏國（舊曰吐火[246]羅國，訛也）。其地南北千餘里，東西三千餘里。東[247]阨葱嶺，西接波[248]剌斯，南大雪山，北據鐵門，縛芻大河中境西流。自數百年，王族絕[249]嗣，酋豪力競，各[250]擅君長，依川據險，分為二十七國。雖[251]畫野區分，總役屬突厥。氣序既溫，疾疫亦眾。冬末春初，霖雨相繼。故此境已南，濫波已北，其國風土，[252]並多溫疾。而諸僧徒以十二月十六日入安居，三月十五日解安居，斯乃據其多雨，亦是設教[253]隨時也。其俗則志性恇怯；容貌鄙陋，粗知信義，不[254]甚欺詐。語言去就，稍異諸國。字源二十五言，轉而相生，用之備物，書以橫讀，自左向右，文記漸多，逾廣窣利。多衣㲲，少服[255]褐。貨用金、銀等[256]錢，模樣異[257]於諸國。
順縛芻河北下流至呾蜜國。
呾蜜國，東西六百餘里，南北[258]四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。東西長，南北狹。伽藍十餘所，僧徒千餘人。諸窣堵波，[259]即舊[260]所謂浮圖也，又曰鍮婆，又曰塔婆，又曰[261]私鍮簸，又曰[262]藪斗波，皆訛也。及佛尊像，多神異，有靈鑒。
東至赤鄂衍那國。
赤鄂衍那國，東西四百餘里，南北五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餘里。伽藍五[263]所，僧徒尠少。
東至[264]忽露摩國。
忽露摩國，東西百餘里，南北三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餘里。其王奚素突厥也。伽藍二所，僧徒百餘人。
東至愉（朔俱反）漫國。
愉漫國，東西四百餘里，南北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六七里。其王[265]奚素突厥也。伽藍二所，僧徒寡少。
[266]鞠和衍那國，東西二百餘里，南北三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餘里。伽藍三所，僧徒百餘人。
東至鑊沙國。
東至[267]珂咄羅國。
東接葱嶺，至[268]拘謎（莫閉反）陀國。
拘謎陀國，東西二千餘里，南北二百餘里。據大葱嶺中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。西南隣縛芻河，南接尸棄尼國。南[269]渡縛芻河，至達摩悉鐵帝國、鉢鐸創那國、淫薄健國、屈浪拏國、呬（[270]火利反）摩呾羅國、鉢利曷國、訖栗瑟摩國、[271]曷邏胡國、阿利尼國、瞢健國。自活國東南至[272]闊悉多國、安呾[273]羅縛國，事在[274]迴記。
活國西南至縛伽浪國。
南至紇露悉泯健國。
西北至忽懍國。
忽懍國，周八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五六里。伽藍十餘所，僧徒五百餘人。
西至縛喝國。
縛喝國，東西八百餘里，南北四百餘里。北臨縛芻河。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，人皆謂之小王舍城也。其城雖固，居人甚少。土地所產，物類尤多，水陸諸花，難以備舉。伽藍百有餘所，僧徒三千餘人，[275]並皆習學小乘法教。城外西南有納縛（唐言[276]新）僧伽藍，此國先王之所建也。大雪山北作論諸[277]師，唯此伽藍美業不[278]替。其佛像則[279]瑩以名珍，堂宇乃飾之奇寶。故諸國君長，利之以攻劫。此伽藍素有毘沙門天像，靈鑒可恃，冥加守衛。近突厥葉護可[280]汗子肆葉護可汗，傾其部落，率其戎旅，奄[281]襲伽藍，[282]欲圖珍寶。去此不遠，屯軍野次，其夜夢見毘沙門天曰：「[283]汝有何力，敢[284]壞伽藍？」因以長戟，貫徹胸背。可汗驚[285]悟，便苦心痛，遂告群屬所夢咎徵，馳請眾僧，方[286]申懺謝，未及返命，已從殞歿。
伽藍內南佛堂中有佛澡[287]罐，量可[288]斗餘；雜色炫燿，金石難名。又有佛牙，其長寸餘，廣八九分，色黃白，質[289]光淨。又有佛掃帚，迦奢草作也，長餘二尺，圍可七寸，其把以雜寶飾之。凡此三物，每至六齋，法俗咸會，陳設供養，至誠所感，[290]或放光明。
伽藍北有窣堵波，高二百餘尺，金剛[291]泥塗，眾寶廁飾。中有舍利，時燭靈光。
伽藍西南有一精廬，建立已來，多歷年所。遠方輻湊，高才類聚，證四果者，難以詳舉。故諸羅漢將入涅槃，示現神通，眾所知識，乃有建立，諸窣堵波基[292]跡相隣，數百餘矣。雖證聖果，終無神變，蓋亦千計，不樹封記。今僧徒百餘人，夙夜匪懈，凡聖難測。
大城西北五[293]十餘里至提謂城，城北四十餘里有波利城。城中各有一窣堵波，高[294]餘三丈。昔者如來初證佛果，[295]起菩提樹，方詣鹿園。時二長者[296]遇[297]被威光，隨其行路之[298]資，遂獻[麩-夫+少]蜜，世尊為說人天之福，最初得聞五戒十善也。既聞法誨，請所供養，如來遂授其髮、爪焉。二長者將還本國，請禮敬之儀式。如來以僧伽胝（舊曰僧[299]祇[300]梨，訛也），方[301]疊布下，[302]次欝多羅僧，次僧却[303]崎（舊曰僧祇支，訛也），又覆鉢，竪錫杖，如是次第，為窣堵波。二人承命，各還其城，擬儀聖旨，式修崇建，斯則釋迦[304]法中最初窣堵波[305]也。
城[306]西七十餘里有窣堵波，高餘二丈，[307]昔迦葉波佛時之所建也。
銳秣陀國，東西五六[308]十里，南北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十餘里。
西南至胡寔健國。
胡寔健國，東西五百餘里，南北千餘里。國大都城。周二十餘里。多山川，出善馬。
呾剌健國，東西五百餘里，南北五六十里。國大都城周十餘里。西接波[309]剌斯國界。
揭職國，[310]東西五百餘里，南北三百餘里。國大都城周四五里，土地磽[311]确陵阜連屬。[312]少花果，多菽、麥。氣序寒烈，風俗剛猛。伽藍十餘所，僧徒三百餘人，並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。
東南入大雪山，山谷高深，峯巖危險，風雪相繼，盛夏[313]合凍，積雪彌[314]谷，[315]蹊徑難涉。山神鬼魅，暴縱妖[316]祟，群盜橫行，殺害為務。
行六百餘里，出[317]都貨邏國境，至梵衍那國。
梵衍那國，東西二千餘里，南北三百餘里，在雪山[318]之中也。人依山谷，[319]逐勢邑居。國大都城據崖跨谷，長六七里，北背高巖，有宿麥，少花果，宜畜牧，多羊馬。氣序寒烈，[320]風俗剛獷，多衣皮褐，亦其所宜。文字、風教，貨[321]幣之用，同都貨邏國。語言少異，儀貌大同。淳信之心，特甚隣國。上自三寶，下至百神，莫不輸誠，竭心宗敬。商估往來者，天神現徵祥，示[322]祟變，求福德。伽藍數十所，僧徒數千人，宗學小乘說出世部。
王城東北山阿有立佛石像，高百四五十尺，金[323]色晃[324]曜，寶飾煥爛。東有伽藍，此國先王之所建也。伽藍東有鍮石釋迦佛立像，高百餘尺，分身別鑄，總合成立。
城[325]東二三里伽藍中有佛入涅槃臥像，長千餘尺。其王每此設無遮大會，上自妻子，下至國珍，府庫既傾，復以身施，群官僚佐就僧酬贖，若此者以為所務矣。
臥像伽藍東南行二百餘里，度大雪山，東至小川澤，泉池澄鏡，林樹青葱。有僧伽藍，中有佛齒及劫初時獨覺齒，長[326]餘五寸，廣減四寸；復有金輪王齒，長三寸，廣二寸；商諾迦縛娑（舊曰商那和修，訛也）大阿羅漢所持鐵鉢，量可八九升。凡三賢聖遺物，並以黃金緘封。又有商諾迦縛娑九條僧伽胝衣，絳赤色，設諾[327]迦草皮之所[328]績成也。商諾迦縛娑者，阿難弟子也，在先身中，以設諾迦草衣，於解安居日，持施眾僧。[329]承茲福力，於五百身中陰、生陰，恒服此衣。以最後身，從胎俱出，身既漸長，衣亦隨廣；及阿難之度出家也，其衣變為法服；及受具戒，更變為九[330]條僧伽胝。將證寂滅，入邊際定，發智願力，留此袈裟，盡釋迦遺法。法盡之後，方乃變壞。今已少[331]損，信有徵矣。
從此東行入雪山，踰越[332]黑嶺，至迦畢試國。
迦畢試國，周四千餘里，北背雪山，三陲黑嶺。國大都城周十餘里。宜穀、麥、多果、木，出善馬、欝金香。異方奇貨，多聚此國。氣序風寒，人性暴獷，言辭鄙[333]𮒸，婚姻雜亂。文字大同覩貨邏國。習俗、語言、風教頗異。服用毛㲲，衣兼皮褐。貨用金錢、銀錢及小銅錢，規矩模樣異於諸國。王，[334]剎利種也，有智略，性勇烈，威懾隣境，統十餘國。愛育百姓，敬崇三寶，歲造丈八尺銀佛像，兼設無遮大會，周給貧窶，惠施鰥寡。伽藍百餘所，僧徒六千餘人，並多習學大乘法教。窣堵波、僧伽藍崇高弘[335]敞，廣博嚴淨。天祠數十所，異道千餘人，或露形，或塗灰，連[336]絡髑髏，以為冠鬘。
大城[337]東三四里北山下有大伽藍，僧徒三百餘人，並學小乘法教。聞諸先志曰：昔健馱邏國迦膩色迦王威被隣國，化洽遠方，治兵廣地，至葱嶺東，河西蕃維畏威送質。迦膩色迦王既得質子，特加禮命，寒暑改館，冬居印度諸國，夏還迦畢試國，春、秋止健馱邏國。故質子三時住處，各建伽藍；今此伽藍即夏居之所建也。故諸屋壁，圖畫質子，容貌服飾，頗同[338]中夏。其後得還[339]本國，心存故居，雖阻山川，不[340]替供養。故今僧眾，每至入安居、解安居，大興法會，為諸質子祈福樹善，相繼不絕，以至于今。
伽藍佛院東門南大神王像右足下，[341]坎地藏寶，質子之所藏也。故其銘曰：「伽藍朽壞，取以修治。」近有邊王，貪婪凶暴，聞此伽藍多藏珍寶，驅逐僧徒。方事發掘，神王冠中鸚鵡鳥像乃奮羽驚鳴，地為震動，王及軍人辟易僵仆，久而得起，謝咎以歸。
伽藍北嶺上有數石室，質子習定之處也。其中多藏雜寶，其側有銘，藥叉守衛。有欲開發取中寶者，此藥叉神變現異形，或作師子，或作蟒[342]蛇、猛獸、毒虫，殊形震怒，以故無人敢得攻發。
石室西二三里大山嶺上有觀自在菩薩像，有人至誠願見者，菩薩從其像中出妙色身，安慰行者。
大城東南三十餘里至曷邏怙[343]羅僧伽藍，傍有窣堵波，高百餘尺，或至齋日，時燭光明。覆鉢勢上石隙間流出黑香[344]油，靜夜中時聞音樂之[345]聲。聞諸[346]先志曰：昔此國大臣[347]遏邏怙[348]邏之所建也。功既成已，於夜夢中有人告曰：「汝所建立窣堵波未有舍利，明旦有獻上者，宜從王請。」旦入朝進請曰：「不量庸昧，敢有願求。」王曰：「夫何所欲？」對曰：「[349]今有先獻者，願垂恩賜。」王曰：「然。」遏邏怙羅佇立宮門，瞻望所至。俄有一人持舍利瓶，大臣問曰：「欲何獻上？」曰：「佛舍利。」大臣曰：「吾為爾守，宜先白王。」遏邏怙羅恐王珍貴舍利，追悔前恩，疾往伽藍，登窣堵波，至[350]誠所感，其石覆鉢自開，安置舍利，已而疾出，尚[351]拘衣襟。王使逐之，石已掩矣。故其隙間，流黑香油。
城南四十餘里至霫（[352]𦙃立反）蔽多伐[353]剌祠城。凡地大震，山崖崩墜，周此城界，無所動搖。
霫蔽多伐[354]剌祠城南三十餘里，至阿路猱（奴高反）山，崖[355]嶺[356]峭峻，巖谷杳冥。其峯每歲增高數百尺，與漕矩吒國䅳（士句反，下同）那呬羅山髣髴相望，便即崩墜。聞諸[357]土俗曰：初，䅳那天神自遠而至，欲止此山。山神震[358]怒，搖蕩谿谷。天神曰：「不欲相舍，故此傾動。少垂賓主，當盈財寶。吾今往漕矩吒國䅳[359]那呬羅山，每歲至我受國王、大臣祀獻之時，宜相屬望。」故阿路猱山增高既已，尋即崩墜。
王城西北二百餘里至大雪山。山頂有池，請雨祈晴，隨求果願。聞諸先志曰：昔健馱邏國有[360]阿羅漢，常受此池龍王供養。每至中食，以神通力，并坐繩床，凌虛而往。侍者沙彌密於繩床之下，攀援潛隱，而阿羅漢時至便往，至龍宮乃見沙彌，龍王因請留食。龍王以天甘露飯阿羅漢，以人間味而饌沙彌。阿羅漢飯食已訖，便為龍王說諸法要。沙彌如常為師滌器，器有餘粒，駭其香味，即起惡願，恨師忿龍：「願諸福力，於今悉現，斷此龍命，我自為王。」沙彌發是願時，龍王已覺頭痛矣。羅漢說法誨[361]喻，龍王謝咎責躬；沙彌懷忿，[362]未從誨謝。既還伽藍，至誠發願，福力所致，是夜命終，為大龍王，威猛奮發，遂來入池，殺龍王，居龍宮，有其部屬，總其統命。以宿願故，興暴風雨，摧拔樹木，欲壞伽藍。時迦膩色迦王怪而發問，其阿羅漢具以白王。王即為龍於雪山下立僧伽藍，建窣堵波，高百餘尺。龍懷宿忿，遂發風雨。王以弘濟為心，龍[363]乘瞋毒作[364]暴，僧伽藍、窣堵波六壞七成。迦膩色迦王恥功不成，欲填龍池，毀其居室，即興兵眾，至雪山下。時彼龍王深懷震懼，變作老婆羅門，叩王象而諫曰：「大王宿[365]殖善本，多種勝因，得為人王，無思不[366]服。今日何故與龍交爭？夫龍者，畜也，卑下惡類，然有大威，不可力競。乘雲馭風，蹈虛履水，非人力所制，豈王心所怒哉？王今舉國興兵，與一龍鬪，勝則王無伏遠之威，敗則王有非敵之恥。為王計者，宜可歸兵。」迦膩色迦王未之從也。龍即還池，聲震雷動，暴風拔木，沙石[367]如雨，雲霧晦冥，軍馬驚駭。王乃歸命三寶，請求加護，曰：「宿殖多福，得為人王，威懾強敵，統贍部[368]洲，今為龍畜所屈，誠乃我之薄福也。願諸福力，於今現前。」即於兩肩起大煙焰，龍退風靜，霧卷[369]雲開。王令軍眾[370]人擔一石，用填龍池。龍王還作婆羅門，重請王曰：「我是彼池龍王，懼威歸命，唯王悲愍，赦其前過。王以含育，覆[371]燾生靈，如何於我獨加惡害？王若殺我，我之與王，俱墮惡道，王有斷命之罪，我懷怨讎之心，業報皎然，善惡明矣。」王遂與龍明設要契，後更有犯，必不相赦。龍曰：「我以惡業，受身為龍，龍性猛惡，不能自持，瞋心或起，當忘所制。王今更立伽藍，不敢摧毀。每遣一人候望山嶺，黑雲若起，急擊[372]揵槌，我聞其聲，惡心當息。」其王於是更修伽藍，建窣堵波，候望雲氣，於今不絕。
聞諸[373]先志曰：窣堵波中有如來骨肉舍利，可[374]一升餘，神變之事，難以詳述。一時中窣堵波內忽有煙起，[375]少間便出猛焰，時人謂窣堵波已從火燼，瞻仰良久，火滅煙消，乃見舍利如白珠[376]幡，循環表柱，宛轉而上，升高雲際，縈旋而下。
王城西北大河南岸舊王伽藍內，有釋迦菩薩弱齡[377]齠齓，長餘一寸。其伽藍東南有一伽藍，亦名舊王，有如來頂骨一片，面廣寸餘，其色黃白，髮孔分明。又有如來髮，髮色青紺，螺旋右縈，引長尺餘，卷可半寸。凡此三事，每至六齋，王及大臣散花供養。
頂骨伽藍西南有舊王妃伽藍，中有金銅窣堵波，高百餘尺。聞諸[378]土俗曰：其窣堵波中有佛舍利升餘，每月十五日，其夜便放圓光，燭燿露盤，聯[379]暉達曙，其光漸斂，入窣堵波。
城西南有比羅娑洛山（唐言象堅）。山神作象形，故曰象堅也。昔如來在世，象堅神奉請世尊及千二百大阿羅漢，山巔有大盤石，如來即之，受神供養。其後無憂王即盤石上起窣堵波，高百餘尺，今人謂之象堅窣堵波也。亦[380]云中有如來舍利，可一升餘。
象堅窣堵波北山巖下有一龍泉，是如來受神飯已，及阿羅漢於中漱口嚼楊枝，因即[381]種根，今為茂林。後人於此建立伽藍，名鞞鐸佉（唐言[382]嚼楊[383]枝）。
自此東行六百餘里，山谷接連，峯巖峭峻，越黑嶺，入北印度境，至濫波國（北印度[384]境）。
大唐西域記卷第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