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. 2063
比丘尼傳卷第一[1]并序
[6]偽趙建賢寺安令首尼傳二
司州西寺智賢尼傳三
弘農北[7]岳妙相尼傳四
建福寺康明感尼傳五
北永安寺曇備尼傳六
建福寺慧湛尼傳七
延興寺僧基尼傳八
[8]雒陽城東寺道馨尼傳九
[9]新林寺道容尼傳十
司州[10]西寺令宗尼傳十一
簡靜寺支妙音尼傳十二
何后寺道儀尼傳十三
[11]原夫貞心亢志、奇操異節，豈[12]惟體率由於天真，抑亦勵景行於仰止，故曰「[13]希顏之士亦顏之儔，慕驥之馬亦驥之乘。」斯則風[14]烈[15]徽猷、流芳不絕者也。是以握筆懷鉛之客，將以[16]貽厥方來；比事記言之士，庶其勸誡[17]後世，故雖欲忘言，斯不可已也。昔大覺應[18]乎羅衛、佛日顯於閻浮，三界歸依、四生向慕。比丘尼之興，發源於愛道，登地證果仍世不絕，列之法藏如日經天。自拘尸滅影、雙樹匿跡，歲曆蟬聯陵夷訛紊，於是時澆信，謗人或存亡，微言興而復廢者，不肖亂之也；正法替而復隆者，賢達維之也。像法東流，淨撿為首，綿載數百，碩德係興。善妙、淨珪，窮苦行之節；法[19]辯、僧果，盡禪觀之妙。至[20]若僧端、僧基之立志貞固，妙相、法[21]全之弘震曠遠，若此之流往往間出，並淵深岳[22]跱、金聲玉[23]振，實惟[24]叔葉之貞幹、季緒之四依也。[25]而年代推移，清規稍遠，英風將範於千載，志[26]業未集乎方冊，每懷慨歎，其歲久矣。始乃博採碑頌、廣搜記集，或訊之[27]博聞、或訪之故老，詮序始終為之立傳。起晉[28]升平，訖梁[29]天監，凡六十五人。不尚繁華，務存要實，庶乎求解脫者勉思齊之德。而寡見庸疎，或有遺漏，博雅君子[30]箴其闕焉。
[31]晉竹林寺淨撿尼傳一
淨撿，本姓[32]仲，名令儀，彭城人[33]也。父誕，武威太守。撿少好學，早寡家貧。常為貴遊子女教授琴書。聞法信樂，莫由諮稟。後[34]遇沙門法始，經道通達。晉建興中於宮城西門立寺，撿乃造之，始為說法。撿[35]因大悟，念及強壯，以求法利，從始借經，遂達旨趣。他日謂始曰：「經中云：『比丘、比丘尼』，願見濟[36]度。」始曰：「西域有男女二眾，此土其法未具。」撿曰：「既云比丘、比丘尼，寧有異法？」始曰：「外國人云：尼有五百戒，便應是異。當為問和上。」和[37]尚云：「尼戒大同細異，不得其法，必不得授。尼有十戒，得從大僧受。但無和上尼，無所依止耳。」撿即剃落，從和上受十戒，同其志者二十四人，於宮城西門共立竹林寺。未有尼師，共諮淨撿，過於成德和上者，西域沙門智山也。住罽賓國，寬[38]和有智思雅習禪誦。晉永嘉末來達中夏，分衛自資，語必弘道。時信淺薄，莫知[39]祈稟。建武元年[40]還反罽賓，後竺佛圖澄還述其德業，皆追恨焉。撿蓄徒養眾清雅有[41]節，說法教化如風靡草。晉咸康中沙門僧建，於月支國得僧祇尼羯磨及戒本。[42]升平元年二月八日，[43]洛陽請外國沙門曇摩羯多為立戒壇，晉沙門釋道場以《戒因緣經》為難云：「其法不成。」因浮舟于泗，撿等四人同壇[44]上從大僧以受具戒。晉土[45]有比丘尼，亦撿為始也。當其羯磨之日，殊香芬馥，闔眾同聞，莫不欣歎加其敬仰。善修戒行，志學不休，信施雖多，隨得隨散，常自後己，每先於人。到[46]升平[47]末，忽復聞前香，并見赤氣，有一女人手把五色花自空而下。撿見欣然，因語眾曰：「好持後事，我今行矣。」執手辭別，騰空而上。所行之路有似虹[48]蜺，直屬于天。時年七十矣。
偽趙建賢寺安令首尼傳二
安令首，本姓徐，東莞人也。父忡，仕偽趙[49]為外兵[50]郎。令首幼聰敏好學，言論清綺，雅性虛淡，不樂人間，從容閑靜，以佛法自娛不願求娉。父曰：「汝應外屬，何得如此？」首曰：「端心業道，絕想人外。毀譽不動，廉正自足。何必三從然後為禮？」父曰：「汝欲獨善一身，何能兼濟父母？」首曰：「立身行道，方欲度脫一切，何況二親耶。」忡以問佛圖澄。澄曰：「君歸家，潔齋三日竟可來。」忡從之。澄[51]以[52]茵支子磨麻油傅忡右掌，令忡視之。見一沙門在大眾中說法，形狀似女。具以白澄。澄曰：「是君女先身，出家益物，往事如此。若從其志，方當榮拔六親，令君富貴。生死大苦[53]海，向得其邊。」忡還許之。首便剪落，從澄。[54]及淨撿尼受戒，立建賢寺，澄以石勒所遺剪花，納七條衣及象鼻澡[55]灌與之。博覽群籍，經目必誦。思致淵深，神照詳遠，一時道[56]學莫不宗焉，因其出家者二百餘人。又造[57]五等寺、[58]六精舍，匪憚勤苦皆得修立。石虎敬之，擢[59]父忡為黃門侍郎清河太守。
司州西寺智賢尼傳三
智賢，本姓趙，常山人也。父珍，扶柳縣令。賢幼有雅操，志槩貞立。及在緇衣，戒行修備，神情凝遠，曠然不雜。太守杜霸篤信黃老，憎[60]愱釋種，符下諸寺剋日簡汰，制格高峻非凡所行。年少怖懼，皆望風奔駭，唯賢獨無懼[61]容，興居自若。集城外射堂皆是耆德，簡試之日，尼眾盛壯唯賢而已。霸先試賢以格，格皆有餘。賢儀觀清雅，辭吐辯麗。霸密挾邪心，逼賢獨住。賢識其意，誓不毀戒法。不苟存身命，抗言拒之。霸怒，以刀斫賢二十餘瘡，悶絕躄地。霸去乃甦，倍加精進，菜齋苦節。門徒百餘人，常如水乳。及符堅偽立，聞風敬重，為製織繡袈裟，三歲方成，價直[62]百萬。後住司州西寺，弘顯正法，開長信行。晉太和中，年七十餘，誦《正法華經》猶日夜一遍，其所住處眾鳥依栖，經行之時鳴呼隨逐[63]云。
弘農北[64]岳妙相尼傳四
妙相，本姓張，名珮華，弘農人也。父茂，家素富盛。相早習經訓，十五適太子舍人北地皇甫[65]達。達居喪失禮，相惡之，告求離絕，因請出家，父並從之。精勤蔬食，遊心慧藏，明達法相。住弘農北岳，蔭林[66]面野，[67]徒屬甚多，悅志閑曠，遁[68]影其中二十餘載，[69]勵精苦行，久而彌篤。每說法度人，常懼聽者不能專志，或涕泣以示之。是故其所啟訓，皆能弘益。晉永和中弘農太守請七日齋，座上白衣諮請佛法，言挾不遜。相正色曰：「君非直見慢，亦大輕邦宰，何用無禮苟出人間耶？」於是稱疾而退，當時道俗[70]咸歎服焉。後枕疾累日，臨終[71]怡悅，顧語弟子曰：「不問窮達，生必有死。今日別矣。」言絕而終。
建福寺康明感尼傳五
明感，本姓朱，高平人也，世奉《大法經》。為虜賊所獲，欲以為妻，備加苦楚，誓不受辱。謫使牧羊，經歷十載。懷歸轉篤，反途莫由，常念三寶，兼願出家。忽遇一比丘，就請五戒，仍以《觀世音經》授之，因得習誦晝夜不休，願得還家[72]立五層塔。不勝憂念，逃走東行。初不識路，晝夜兼涉。徑入一山，見有[73]斑虎去之數步，初甚恐懅，[74]小却意定心願逾至，遂隨虎而行。積日彌旬，得達青州。將入村落，虎便不見。至州復為明伯連所虜，音問至家，夫兒迎贖。家人拘制其志，未諧苦身，懃精三年，乃遂專篤，禪行戒品無[75]𮘧。脫有小犯，輒累晨懺悔，要見瑞相然後乃休，或見雨花、或聞空聲、或覩佛像、或夜善夢。年及桑榆，操[76]行彌峻，江北子女師奉如歸。晉[77][78]永和四年春，與[79]慧湛等十人，濟江詣司空公何充。充一見[80]甚敬重。于時京師未有尼寺，充以別宅為之立寺。問感曰：「當何名之？」答曰：「大晉四部，今日始備。檀越所建，皆造福業。可名曰『建福寺』。」公從之矣。後遇疾，少時便卒。
北永安寺曇備尼傳六
曇備，本姓陶，丹陽建康人也。少有清信，願修正法。而無有昆[81]弟，獨與母居，事母恭孝，宗黨稱之。年及笄嫁，[82]徵[83]幣弗許。母不能違，聽其離俗。精懃戒行，日夜無怠。晉穆皇帝禮接敬厚，[84]常稱曰：「久看更佳。」謂章皇后何氏曰：「京邑比丘尼，尠有曇備[85]之儔也。」到永和十年，后[86]為[87]立寺于定陰里，[88]名永安（今[89]之何后寺[90]是）。謙虛導物，未嘗有矜慢之容。名譽日廣，遠[91]近投集，眾三百人。年七十[92]三，泰元二十一年卒。弟子曇羅，博覽經[93]律，機才贍密，勅續師任。更立四層塔、講堂房宇，又造臥像及七佛龕堂云。
建福寺慧湛尼傳七
慧湛，本姓[94]彭，任城人也。神貌超遠，精操殊特。淵情曠[95]達，濟物為務，惡衣蔬食，樂在其中。嘗荷衣山行，逢群劫，欲舉刃向湛，手不能勝，因求湛所負衣。湛[96]歡笑而與曰：「君意望甚重，所獲殊輕。」復解其衣[97]內新裙與之。劫即辭謝，併以還湛，湛捨之而去。建元二年渡江，司空何充大加崇敬，請居建福寺住云。
延興寺僧基尼傳八
僧基，本姓明，濟南人也。綰髮志道，秉願出家。母氏不聽，密以許[98]嫁，祕其[99]娉禮。迎接日近，女乃覺知，即便絕糧，水漿不下。親屬[100]共請，意不可移。至於七日，母呼女婿，婿敬信，見婦殆盡，謂婦母曰：「人各有志，不可奪也。」母即從之。因遂出家，時年二十一。內外親戚皆來慶慰，競施珍[101]華，爭設名供。州牧給伎，郡守親臨，道俗咨嗟，歎未曾有。基淨持戒範精[102]進，習經數與曇備尼名輩略齊。[103]樞機最密，善[104]言事議，[105]康皇帝雅相崇禮。建元[106]二年，皇后褚氏為立寺於都[107]亭[108]里運巷內，名曰延興。基[109]尼寺住，徒眾百餘人，當事清明，道俗加敬。年六十八，隆安元年卒[110]矣。
洛陽城東寺道馨尼傳九
竺道馨，本姓[111]羊，太山人也。志性專謹，與物無忤。沙彌時常為眾使，口恒誦經。及年二十，誦《法華》、《維摩》[112]等經。具戒後，研求理味，蔬食苦節，彌老彌[113]至。住洛陽東寺，雅能清談，尤善《小品》，貴在理通，不事辭辯，一州道學所共師宗。比丘尼[114]講經，馨其始也。晉泰和中，有女人楊令辯，篤信黃老，專行服氣，先時人物亦多敬事，及馨道王，其術寢亡。令[115]辯假結同姓，數相去來，內懷姤嫉，伺行毒害。後竊以毒藥內馨食中，諸治不愈。弟子問：「往誰家得病？」答曰：「我[116]其知主，皆籍業緣，汝無問也。設道有益，我尚不說，況無益耶？」不言而終。
新林寺道容尼傳十
道容，本[117]歷陽人，住烏江寺。戒行精峻，善占吉凶，逆知禍福，世傳為聖。晉明帝時甚見敬事，以花布席下驗其凡聖，果不萎焉。及簡文帝，先事清水道師，道師京都所謂王濮陽也，第內為立道舍；容亟開導，未之從也。後[118]宮人每入道屋，輒見神人為沙門形，滿於室內。帝疑容所為也，而莫能決。踐祚之後，烏巢太極殿，帝使曲安遠筮之，云：「西南有女人師，能滅此怪。」帝遣使往烏江迎道容，以事訪之。[119]容曰：「唯有清齋七日，受持八戒，自當消弭。」帝即從之，整肅一心，七日未滿，群烏競集運巢而去。帝深信重，即為立寺，資給所須。因林為名，名曰新林。即以師禮事之，遂奉正[120]法。後晉顯尚佛，道容之力也。[121]逮孝武時，彌相崇敬。太元中忽而絕跡，[122]不知所在。帝勅[123]葬其衣鉢，故寺邊有塚云。
司[124]州令宗尼傳十一
令宗，本姓滿，高乎金鄉人也。幼有清信，鄉黨稱之。家遇喪亂，為虜所驅。歸誠[125]懇至，稱佛法僧，誦〈普門品〉。拔除其眉，託云[126]惡疾，求訴得放。隨路南歸，行出冀州，復為賊所逐。登上[127]林樹，專誠至念。捕者前望，終不仰視，尋索不得俄爾而散。宗下復去，不敢乞食。初不覺[128]飢，晚達孟津，無船可濟，慞[129]惶憂懼，更稱三寶。忽見一白鹿不知所從來，下涉河流，沙塵隨起，無有波瀾。宗隨鹿而濟，曾不沾濡，平行如陸。因得達家，仍即入道。誠心冥詣，學行精懇，開覽經法，深義入神。晉孝武聞之，遣書通問。後百姓遇疾，貧困者眾，宗傾資賑給，告乞人間，不避阻遠，隨宜[130]贍恤，蒙賴甚多。忍[131]飢懃苦，形容枯悴。年七十五，忽早召弟子說其夜夢，見一大山云是須彌，[132]高峯秀絕，[133]上與天連。寶飾莊嚴，[134]輝曜爛日。法鼓鏗[135]鏘，香煙[136]芳靡。語[137]吾令前，愕然驚覺，即體中忽[138]忽，有異於常，雖無痛惱，狀如昏醉。同學道津曰：「正當是極[139]樂耳。」交言未竟，奄忽遷神。
簡靜寺支妙音尼傳十二
妙音，未詳何許人也。幼而志道，居處京華，博學內外，善為文章。晉孝武[140]皇帝太傅會稽王道[141]孟顗等並相敬[142]信，每與帝及太傅中朝學士談論屬文，雅有才致，藉甚有聲。太傅以太元十年為立簡靜寺，以音為寺主，徒眾百餘[143]人。內外才義者，因之以自達，供[144]䞋無窮，富傾都邑，貴賤宗事。門有車馬，日百餘[145]乘。荊州刺史王忱死，[146]烈宗意欲以王恭代之。時桓玄在江陵為忱所折挫，聞恭應往，素又憚恭。殷仲堪時為[147]恭門生，[148]玄知殷仲堪弱才亦易制[149]御，意欲得之，乃遣使憑妙音尼為堪圖州。既而烈宗問妙音，荊州缺外，[150]問云誰應作者。答曰：「貧道[151]道士，豈容及俗中論議。如聞[152]外內談者，並云無過。」殷仲堪以其意慮深遠，荊楚所須。帝然之，遂以代[153]忱，權傾一朝，威行內外云。
何后寺道儀尼傳十三
道儀，本姓賈，雁門[154]婁煩人，[155]慧遠[156]之姑。出[157]𡣪同郡解直，直為[158]尋陽令亡。儀年二十二，棄捨俗累，披著法衣。聰明敏哲，博聞強記。誦《法華經》，講《維摩》、《小品》，精義[159]妙理，因心獨悟。戒行高峻，神氣清邈，聞中畿，經律漸備、講集相續。晉泰元末，[160]乃至京師住何后寺，端心律藏，妙究精微。身執卑恭，在幽不惰。衣裳麁弊，自執杖鉢。清散無矯，道俗高之。年七十八，遇疾[161]已篤，執心彌勵，誦念無殆。弟子請曰：「願加消息，冀蒙勝損。」答曰：「[162]非所宜言。」[163]言絕而卒。
比丘尼傳卷第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