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異上
[1]竺佛圖澄一
竺佛圖澄者，西域人也，本姓帛氏。少出家，清真務學，誦經數百萬言，善解文義。雖未讀此土[2]儒、史，而與諸學士論辯疑滯，皆闇若符契，無能屈者。自云：「再到罽賓受誨名師，西域咸稱得道。」以晉懷帝永嘉四年。來適洛陽，志弘大法。善誦神呪，能役使鬼物，以麻油雜[3]胭脂塗掌，千里外事，皆徹見掌中，如對面焉，亦能令潔齋者見。又聽鈴音以言事，無不[4]効驗。欲於洛陽立寺，值劉曜寇斥[5]洛臺，帝京擾亂，澄立寺之志遂不果。迺潛澤草野，以觀世變。
時石勒屯兵葛陂，專以殺戮為[6]威，沙門遇害者甚眾。澄憫念蒼生，欲以道化勒，於是杖策到軍門。勒大將[7]軍郭黑略素奉法，澄即投止略家。略從受五戒，崇弟子之禮。略後從勒征伐，輒預剋勝負。勒疑而問曰：「孤不覺卿有出眾智謀，而每知行軍吉凶，何也？」略曰：「將軍天挺神武，幽靈所助。有一沙門術智非常，云將軍當略有區夏，已應為師。臣前後所白，皆其言也。」勒喜曰：「天賜也。」召澄問曰：「佛道有何靈驗？」澄知勒不達深理，正可以道術為徵。因而言曰：「至道雖遠，亦可以近事為證。」即取應器盛水，燒香呪之。須臾生青蓮花，光色曜目，勒由此信服。澄因而諫曰：「夫王者德化洽於宇內，則四靈表瑞。政弊道消。則彗孛見於上。恒象著見。休咎隨行。斯迺古今之常徵。天人之明誡。」勒甚悅之，凡應被誅餘殘，蒙其益者十有八九，於是中州胡、晉略皆奉佛。時有痼疾世莫能治者，澄為醫療，應時瘳損。陰施默益者，不可勝記。
勒自葛陂還河北，過[8]坊頭。坊頭人夜欲斫營。[9]澄語黑略曰：「須臾賊至，可令公知。」果如其言，有備故不敗。勒欲試澄，夜冠冑衣甲，執[10]刀而坐，遣人告澄云：「夜來不知大將軍所在。」使人始至，未及有言，澄逆問曰：「平居無寇何故夜嚴？」勒益敬之。勒後因忿欲害諸道士，并欲苦澄。澄[11]迺避至黑略舍，[12]告弟子曰：「若將軍信至問吾所在者，報云不知所之。」信人尋至，覓澄不得。使還報勒。勒。驚曰：「吾有惡意向聖人，聖人捨我去矣。」通夜不寢，思欲見澄。澄知勒意悔，明旦造勒，勒曰：「昨夜何行？」澄曰：「公有怒心，[13]昨故權避。公今改意，是以敢來。」勒大笑曰：「道人謬耳。」
襄國城塹水源在城西北五里[14]團丸[15]祀下，其水暴竭。勒問澄何以致水。澄曰：「今當勅龍。」勒字世龍，謂澄嘲己，答曰：「正以龍不能致水，故相問耳。」澄曰：「[16]此誠言，非戲也。水泉之源，必有神龍居之。今往勅語，水必可得。」迺與弟子法首等數人至泉源上。其源故處，久已乾燥，[17]坼如車轍。從者心疑，恐水難得。澄坐繩床，燒安息香，呪願數百言，如此三日，水泫然微流。有一小龍長五六寸許，隨水來出。諸道士[18]見競往視之，澄曰：「龍有毒，勿臨其上。」有頃，水大至，隍塹皆滿。
澄閑坐歎曰：「後二日當有一小人驚動此下。」既而襄國人薛合有二子，既小且驕，輕弄鮮卑奴。奴忿，抽[19]刃刺殺其弟，執兄于室，以刀擬心。若人入屋，便欲加手。謂合曰：「送我還國，我活汝兒，不然，[20]共死於此。」內外驚愕，莫不往觀。勒迺自往視之，謂薛合曰：「送奴以全卿子，誠為善事。此法一[21]開，方為後害。卿且寬情，國有常憲」[22]命人取奴，奴遂殺兒而死。
鮮卑段波攻勒，其眾甚盛。勒懼問澄，澄曰：「昨寺鈴鳴云：明旦食時，當擒段波。」勒登城望[23]波軍，不見前後。失色曰：「軍行地傾，波豈可獲？是公安我辭耳。」更遣[24]夔安問澄。澄曰：「已獲波矣。」時城北伏兵出，遇波執之。澄勸勒宥波，遣還本國。勒從之，卒獲其用。
時劉載已死，載從弟曜篡襲偽位，稱元光初。光初八年，曜遣從弟偽中山王岳，將兵攻勒。勒遣石虎率步騎拒之。大戰洛西，岳敗，保石梁塢，虎[25]堅柵守之。[26]澄與弟子自官寺至中寺。始入寺門，歎曰：「劉岳可憫！」弟子法祚問其故，澄曰：「昨日亥時岳已被執。」果如所言。至光初十一年，曜自率兵攻洛陽。勒欲自往拒曜，內外僚佐無不必諫。勒以訪澄。澄曰：「相輪鈴音云：『秀支替戾岡僕谷劬禿當。』此羯語也。秀支，軍也；替戾岡，出也；僕谷，劉曜胡位也；劬禿當，捉也。此言軍出捉得曜也。」時徐光聞澄此旨，苦勸勒行。勒[27]迺留長子石弘，共澄以鎮襄國，自率中軍步騎，直[28]指洛城。兩陣纔交，曜軍大潰。曜馬沒水中，石堪生擒之送勒。澄時以物塗掌觀之，見有大眾，眾中縛一人，朱絲約[29]項其時，因以告弘。當爾之時，正生擒曜也。曜平之後，勒迺僣稱趙天王，行皇帝事，改元建平。是歲[30]東晉成帝咸和五年也。
勒登位已後，事澄彌篤。時石葱將叛。其年澄誡勒曰：「今年葱中有蟲，[31]食必害人，可令百姓無食葱也。」勒班告境內，慎無食葱。到八月，石葱果走。勒益加尊重，有事必諮而後行，號「大[32]和上」。
石虎有子名斌，後[33]勒愛之甚重，忽暴病而亡，已涉二日。勒曰：「朕聞[34]號太子死，扁鵲能生。大和上，[35]國之神人，可急往告，必能致福。」澄迺取楊枝呪之，須臾能起，有頃平復。由是勒諸稚子，多在佛寺中養之。每至四月八日，勒躬自詣寺灌佛，為兒發願。
至建平四年四月，天靜無風，而塔上一鈴獨鳴。澄謂眾曰：「鈴音云：『國有大喪，不出今年矣。』」是歲七月勒死。子弘襲位。
少時，[36]虎廢弘自立，遷都于鄴，稱元[37]建。[38]虎傾心事澄，有重於勒。迺下書曰：「和上國之大寶，榮爵不加，高祿不受，榮祿匪[39]及，何以旌德？從此已往，宜衣以綾錦，乘以雕輦。朝會之日，和上[40]昇殿，常侍以下，悉助舉輿。太子諸公扶，翼而上。主者唱大和上，[41]至眾坐皆起，以彰其尊。」又勅偽司空李農：「旦夕親問，太子諸公五日一朝，表朕敬焉。」
澄時止鄴城內中寺，遣弟子法[42]常[43]北至襄國。弟子法佐從襄國還，相遇在梁基城下共宿，對車夜談，言及和上，比旦各去。法佐至，始入覲澄。澄逆笑曰：「昨夜爾與法常交車，共說汝師耶？先民有言：不曰敬乎，幽而不改；不曰慎乎，獨而不怠。幽獨者，敬慎之本，爾不識乎？」佐愕然愧懺。於是國人每共相語：「莫起惡心，和上知汝。」及澄之所在，無敢向其方面涕唾便利者。
時太子石邃有二子在襄國。澄語邃曰：「小阿彌比當得[44]疾，可往迎之。」邃即馳信往視，果已得病。大醫殷[45]騰及外國道士自言能治，澄告弟子法[46]雅曰：「正使聖人復出，不愈此病，況此等乎？」後三日果死。
石邃荒酒，將圖為逆，謂內竪曰：「和上神通，儻發吾謀，明日來者，當先除之。」澄月望將入覲虎，謂弟子僧慧曰：「昨夜天神呼我曰：『明日若入，還勿過人。』我儻有所過，汝當止我。」澄常入必過邃。邃知澄入，要候甚苦。澄將上南臺，僧慧引衣。澄曰：「事不得止。」坐未安便起。邃固留不住，所謀遂差。還寺歎曰：「太子作亂，其形將成。欲言難言，欲忍難忍。」迺因事從容箴虎，虎終不解。俄而事發，方悟澄言。
後郭黑略將兵征長安北[47]山羌，墮羌伏中。時澄在堂上坐。弟子法常在側。澄慘然改容曰：「郭公今厄。」唱云：「眾僧呪願。」澄又自呪願。須臾更曰：「若東南出者活，餘向則[48]困。」復更呪願。有頃曰：「脫矣。」後月餘日，黑略還，自說墮羌[49]圍中，東南走馬[50]之際，正遇帳下人推馬與之，曰：「公乘此馬，小人乘公馬，濟與不濟，任命也。」略得其馬，故獲免。推檢日時，正是澄呪願時[51]也。
偽大司馬燕公石斌，虎以為幽州牧鎮[52]薊，群凶湊聚，因以肆暴。澄誡虎曰：「天神昨夜言，疾收馬還，至秋齊當癰爛。」虎不解此語，即勅諸處收馬送還。其秋有人譖斌於虎，虎召斌，鞭之三百。殺其所[53]生齊氏。虎彎弓捻矢，自視[54]斌行罰輕，虎乃手殺五百。澄諫曰：「心不可縱，死不可生，禮不親[55]殺，以傷恩也。何有天子手行罰乎？」虎乃止。
後晉軍出淮泗，隴比[56]凡城皆被侵逼，三方告急，人情危擾。虎乃瞋曰：「吾之奉佛供僧，而更致外寇，佛無神矣。」澄明旦早入，虎以事問澄，澄因諫[57]虎曰：「王過去世經為大商主，[58]至罽賓寺，嘗供大會。中有六十羅漢，吾此微身亦預斯會。時得道人謂吾曰：『此主人命盡當受鷄身，後王晉地。』今王為王，[59]豈非福耶？疆[60]埸軍寇，國之常耳。何為怨謗三寶，夜興毒念乎？」虎迺信悟，跪而謝焉。
虎[61]常問澄：「佛法[62]云何？」澄曰：「佛法不殺。朕為天下之主，非[63]刑殺無以肅清海內，既違戒殺生，雖復事佛，詎獲福耶？」澄曰：「帝王[64]之事佛，[65]當在[66]心體恭心順，顯[67]暢三寶，不為暴虐，不害無辜。至於凶愚無賴，非化所遷，有罪不得不殺，有惡不得不刑。但當殺可殺，刑可刑耳。若暴虐恣意，殺害非罪，雖復傾財事法，無解殃禍。願陛下省欲興慈，廣及一切，則佛教永隆，福祚方遠。」虎雖不能盡從，而為益不少。
虎尚書[68]張離、張良家富事佛，各起大塔。澄謂曰：「事佛在於清[69]靖無欲，慈矜為心。檀越雖儀奉大法，而貪悋未已，遊獵無度，積聚不窮，方受現世之罪，何福報之可悕耶？」離等後並被戮滅。
時又久旱，自正月至六月，虎遣太子詣臨漳西釜口祈雨，久而不降。虎令澄自行，即有白龍二頭降於祠所。其日大雨，方數千里，其年大收。戎貊之徒，先不識法，聞澄神驗，皆遙向禮拜，並不言而化焉。
澄[70]甞遣弟子向西域市香。既行，澄告餘弟子曰：「掌中見買香弟子，在某處[71]初被劫垂死。」因燒香呪願，遙救護之。弟子後還云：「某月某日[72]某處為賊所劫，垂當見[73]殺，忽聞香氣，賊無故自驚曰：『救兵已至。』棄之而走。」
虎於臨漳修治舊塔，少承露盤。澄曰：「臨淄城內有古阿育王塔，地中有承露盤及佛像，其上林木茂盛，可掘取之。」即[74]畫圖與使。依言掘取，果得盤、像。
虎每欲伐燕。澄諫曰：「燕國運未終，卒難可剋。」虎屢[75]伐敗績，方信澄誡。
澄道化既行，民多奉佛，皆營造寺廟，相競出家，真偽混淆，多生愆過。虎下書問中書曰：「佛號世尊，國家所奉，里閭小人無爵[76]秩者，為應得事佛與不？又沙門皆應高潔貞正，行能精進，然後可為道士。今沙門甚眾，或有姦宄避役，多非其人，可料簡詳議[77]偽。」中書著作郎王度奏曰：「夫王者郊祀天地，祭奉百神，載在祀典，[78]禮有[79]嘗饗。佛出西域，外國之神，功不施民，非天子諸華所應[80]祠奉。往漢明感夢，初傳其道。唯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，以奉其神，其漢人皆不得出家。魏承漢制，亦[81]修前軌。今大趙受命，率由舊章，華戎制異，人神流別。外不同內，饗祭殊禮，[82]荒夏服[83]祀，不宜雜錯。國家可斷，趙人悉不聽詣寺燒香禮拜，以遵典[84]禮。其百辟卿士，下逮眾隷，例皆禁之。其有犯者，與淫祀同罪。其趙人為沙門者，還從四民之服。」偽中書令王波同度所奏。虎下書曰：「度議云：佛是外國之神，非天子諸華所可宜奉。朕生自邊壤，忝當期運，君臨諸夏。至於饗祀，應兼從本俗。佛是戎神，正所應奉。夫制由上行，永世作則，苟[85]事無虧，何拘前代。其夷趙百蠻有捨[86]其淫祀，樂事佛者，悉聽為道。」於是慢戒之徒，因之以厲。
黃河中舊不生黿，忽得一，以獻虎。澄見而歎曰：「桓溫其入河不久。」溫字元子，後果如言也。
時魏縣有一流民，莫識氏族，恒著麻襦布裳，在魏縣市中乞匃。時人謂之麻襦。言語卓越，狀如狂病，乞得米穀不食，輒散置大路，云[87]飴天馬。[88]超興太守籍拔收送詣虎。先是，澄謂虎曰：「國東二百里，某月某日當送一非常人，勿殺之也。」如期果至。虎與共語，了無異言，唯[89]言：「陛下當終一柱殿下。」虎不解此語，令送以詣澄。麻襦謂澄曰：「昔在光和中會，奄至今日。[90]酉戌受玄命，絕曆終有期。金[91]離消于壤，邊荒不能遵。驅除靈期迹，莫已已之懿。裔苗葉繁，其來方積。休期於何期，[92]永以[93]歎之。」澄曰：「天迴運極，[94]否將不支。九木水為難，無可以術寧。玄哲雖存世，莫能基必[95]頹。久遊閻浮利，擾擾多此患。行登[96]陵雲宇，會於[97]靈遊間。」澄與麻襦講語終日，人莫能解。有竊聽者唯得此數言，推計似如論數百年事。虎遣驛馬送還本縣。既出城外，辭能步行，云：「我當有所過，未便得發，至合口橋可留見待。」使如言馳去。未至合口，而麻襦已在橋上。考其行步，有若飛也。
澄有弟子道進，學通內外，為虎所重，嘗言及隱士事。虎謂進曰：「有楊軻者，朕之民也。徵之十餘年，不恭王命。故[98]往省視，傲然而臥。朕雖不德，君臨萬邦，乘輿所向，天沸地涌。雖不能令木石屈膝，何匹夫而長傲耶？昔太公之齊，先誅華士。太公賢哲，豈其謬乎？」進對曰：「昔舜優蒲衣，禹造伯成，魏[99]軾干木，漢美周黨，管寧不應曹氏，皇甫不屈晉世。二聖四君，共加其節，將欲激厲貪競，以峻清風。願陛下遵舜、禹之德，勿[100]效太公用刑。君舉必書，豈可令趙史遂無隱遁之傳乎？」虎悅其言，即遣軻還其所止，差十家供給之。進還，具以白澄。澄[101]睆然笑曰：「汝言善也，但軻命有所懸矣。」後秦州兵亂，軻弟子以牛負軻西奔。[102]戎軍追擒，并為所害。
虎嘗晝寢，夢見群羊負魚從東北來。寤以訪澄。澄曰：「不祥也，鮮卑其有中原乎！」慕容氏後果都之。澄[103]又[104]嘗與虎共昇中[105]堂。澄忽驚曰：「變變幽州當火災。」仍取酒灑之。久而笑曰：「救已得矣。」虎遣驗幽州，云：「爾日火從[106]四門起，西南有黑雲來，驟雨滅之，雨亦頗有酒氣。」至虎建武十四年七月，石宣、石韜將圖相殺。宣時到寺與澄同坐，浮圖一鈴獨鳴。澄謂宣曰：「解鈴音乎？鈴云胡子[107]落度。」宣變色曰：「是何言歟？」澄謬曰：「老胡為道，不能山居無言。重茵美服，豈非落度乎？」石韜後至。澄熟視良久。韜懼而問澄，澄曰：「怪公血臭，故相視耳。」至八月，澄使弟子十人齋于別室。澄時暫入東[108]閤。虎與后杜氏問訊澄，澄曰：「脇下有賊，不出十日，自佛圖以西，此殿以東，當有流血。慎勿東行也。」杜后曰：「和上耄耶？何處有賊？」澄即易語云：「六情所受，皆悉是賊。老自應耄，但使少者不惛遂便。」寓言不復彰的。後二日，宣果遣人害韜於佛寺中，欲因虎臨喪，仍行大逆。虎以澄先誡，故獲免。及宣事發被收，澄諫虎曰：「既是陛下之子，何為重禍耶？陛下若含[109]怒加慈者，尚有六十餘歲。如必誅之，宣當為彗星下掃鄴宮也。」虎不從，以鐵鎖穿宣頷，牽上薪𧂐而焚之。收其官屬三百餘人，皆轘裂[110]支解，投之漳河。澄迺勅弟子罷別室齋也。
後月餘日，有一妖馬，[111]髦尾皆有燒狀，入中陽門，出顯陽門。東首東宮，皆不得入，走向東北，俄爾不見。澄聞而歎曰：「災其及矣。」至十一月，虎大饗群臣於太武前殿。澄吟曰：「殿乎殿乎，棘子成林，將壞人衣。」虎令發殿石下視之，有棘生焉。澄還寺視佛像曰：「悵恨不得莊嚴。」獨語曰：「得三年乎？」自答：「不得不得。」又曰：「得二年、一年、百日、一月乎？」自答：「不得。」迺無復言。還房謂弟子法祚曰：「戊申歲禍亂漸萌，[112]己[113]酉石氏當滅。吾及其未亂，先從化矣。」即遣人與虎辭曰：「物理必遷，身命非保。貧道焰幻之軀，化期已及。既荷恩殊重，故逆以仰聞。」虎[114]愴然曰：「不聞和上有疾，迺忽爾告終。」即自出宮，[115]詣寺而慰喻焉。澄謂虎曰：「出生入死，道之常也。脩短分定，非[116]人能延。[117]道重行全，德貴無怠。苟業操無虧，雖亡若在。違而獲延，非其所願。今意未盡者，以國家心存佛理，奉法無吝。興起寺廟，崇顯壯麗，稱斯德也，宜享休祉。而布政猛烈，淫刑酷濫，顯違聖典，幽背法[118]誡，不自懲革，終無福祐。若降心易慮，惠此下民，則國祚延長，道俗慶賴，畢命就盡，沒無遺恨。」虎悲慟嗚咽，知其必逝，即為鑿壙營墳。至十二月八日卒於[119]鄴宮寺。是歲晉穆帝永和四年也。士庶[120]悲哀號[121]赴傾國。春秋一百一十七矣。仍窆於臨漳西[122]柴陌，即虎所創[123]塚也。
俄而梁犢作亂，明年虎死，[124]冉閔[125]篡[126]殺，石種都盡。閔小字棘[127]奴，澄先所謂「棘子成林」者也。
澄左乳傍先有一孔，圍四五寸，通徹腹內。有時腸從中出，或以絮塞孔。夜欲讀書，輒拔絮，則一室洞明。又齋[128]日輒至水邊，引腸洗之，還復內中。
澄身長八尺，風姿詳雅。妙解深經，傍通世論。講說之日，止標宗致，使始末文言，昭然可了。加復慈洽蒼生，拯救危苦。當二石凶強，虐害非道，若不與澄同日，孰可言哉？但百姓蒙益，日用而不知耳。佛調、須菩提等數十名僧，皆出自天竺、康居。不遠數萬之路，足涉流沙，詣澄受訓。樊[129]巧釋道安、中山竺法雅並跨越關、河聽澄講說。皆妙達精理，研測幽微。澄自說生處去鄴九萬餘里，棄家入道一百九年。酒不踰齒，過中不食，非戒不履，無欲無求。受業追[130]遊，常有數百，前後門徒，幾且一萬。所歷州郡，興立佛寺八百九十三所，弘法之盛，莫與先矣。
初虎殮澄，以生時錫杖及鉢內棺中。後冉閔篡位開棺唯得鉢杖，不復見屍。或言澄死之月，有人見在流沙。虎疑不死，開棺不見屍。後慕容俊都鄴，處石虎宮中，每夢見虎嚙其臂，意謂石虎為[131]祟。迺募覓虎屍，於東明館掘得之，屍殭不毀。[132]俊蹋之罵曰：「死胡，敢怖生天子。汝作宮殿成，而為汝兒所圖，況復他耶？」鞭撻毀辱，投之漳河。屍倚橋柱不移。秦將王猛迺收[133]而葬之。麻襦所謂「一柱殿」也。後符堅征鄴，俊子暐為堅大將郭神虎所執。實先[134]夢之驗也。
田融《趙記》云：「澄未亡數年，自營塚壙。」澄既知塚必開，又屍不在中，何容預作？恐融之謬矣。
澄或言佛圖磴或言佛圖[135]撜，或言佛圖[136]澄，皆取梵音之不同耳。
[137]單道開二
單道開，姓孟，燉煌人。少懷栖隱，誦經四十餘萬言。絕穀餌栢實。栢實難得，復服松脂，後服細石子。一吞數枚，數日一服，或時多少噉薑椒，如此七年。後不畏寒暑，冬[138]溫夏[139]涼，晝夜不臥。[140]與同學十人共契服食，十年之外，或死或退，唯開全志。阜陵太守遣馬迎開，開辭能步行，三百里路一日早至。山樹[141]神或現異形試之，初無懼色。以石虎建武十二年從西平來，一日行七百里。至南安，度一童子為沙彌，年十四，稟受教法，行能及開。
時太史奏虎云：「有仙人星[142]見，當有高士入境。」虎普勅州郡，有異人，令啟聞。其年冬十一月，秦州刺史上表送開。初止鄴城西法綝祠中，後徙臨漳[143]昭德寺。於房內造重閣，高八九[144]尺許。於上編菅為禪室，如十斛[145]籮大，常坐其中。虎資給甚厚。開皆以惠施。時樂仙者多來諮問，開都不答，迺為說偈云：「我矜一切苦，出家為利世。利世須學明，學明能斷惡。山遠糧粒難，作斯斷食計。非是求仙侶，幸勿相傳說。」
開能救眼疾。時秦公石韜就開治目。著藥小痛，韜甚憚之，而終得其効。佛圖澄曰：「此道士觀國興衰，若去者，當有大災。」至石虎太寧元年，開與弟子南度許昌。虎子姪相殺，鄴都大亂。至晉昇平三年。來之建業，俄而至南海，後入羅浮山。獨處茅茨，蕭然物外。春秋百餘歲，卒于山舍。勅弟子以屍置石穴中，弟子迺移之石室。
有康泓者，昔在北間，聞[146]開弟子敘開，昔在山中，每有神仙去來，迺遙心敬[147]挹。及後從役南海，親與相見，側席鑽仰，稟聞備至。迺為之傳讚，[148]曰：
晉興寧元年，陳郡袁宏為南海太守，與弟頴叔及沙門[150]支法防，共登羅浮山。至石室口，見開形骸及香火瓦器猶存。宏曰：「法師業行殊群，正當如蟬蛻耳。」迺為[151]讚曰：
後沙門僧景、道漸並欲登羅浮，竟不至頂。
[153]竺佛調三
竺佛調者，未詳氏族，或云天竺人。事佛圖澄為師，住常山寺積年。業尚純[154]樸，不表飾言，時咸以此高之。常山有奉法者，兄弟二人，居去寺百里。兄婦疾篤，載[155]至寺側，以近醫藥。兄既奉調為師，朝晝常在寺中諮詢行道。異日調忽往其家。弟具問[156]嫂所苦，并審兄安否。調曰：「病者粗可，卿兄如常。」調去後，弟亦策馬繼往。言及調旦來，兄驚曰：「和上旦初不出寺，汝何容見？」兄弟爭以問調。調笑而不答，咸共異焉。
調或獨入[157]山一年半歲，齎乾飯數[158]升，還恒有餘。有人嘗隨調山行數十里，天暮大雪，調入石穴虎窟中宿，虎還，共臥窟前。調謂虎曰：「我奪汝處，有愧如何？」虎迺弭耳下山。從者駭懼。調後自剋亡日，遠近皆至，悉與語曰：「天地長久，尚有崩壞，豈況人物而求永存。若能盪除三垢，專心真淨，形數雖乖，[159]而必同契。」眾咸流涕固請。調曰：「死生，命也，其可請乎？」調迺還房端坐，以衣蒙頭，奄然而卒。
後數年，調白衣弟子八人入西山伐木，忽見調在高巖上，衣服鮮明，姿儀暢悅，皆驚喜作禮：「和上尚在耶？」調曰：「吾常在耳。」具問知舊可否，良久[160]乃去。八人便捨事還家，向諸同法者說。眾無以驗之，共發塚開棺，不復見屍，唯衣履在焉。
有記云：此竺佛調，譯出《法鏡經》及《十慧》等。案釋道安《經錄》云：漢靈帝光和中，有沙門嚴佛調，共安玄都尉譯出《法鏡經》及《十慧》等。語在〈譯經傳〉。而此中佛調迺東晉中代時人。見名字是同，便謂為一，謬矣。
[161]耆域四
耆域者，天竺人也。周流華、戎靡有常所，而倜儻神奇，任性忽俗，迹行[162]不恒，時人莫之能測。自發天竺，至于扶南，經諸海濱，爰[163]及交、廣，並有靈異。既達襄陽，欲寄載過江。船人見梵沙門衣服弊陋，輕而不載。船達北岸，域亦已度。前行見兩虎，虎弭耳掉尾，域以手摩其頭，虎下道而去。兩岸見者隨從成群。
[164]以晉惠之末，至于洛陽。諸道人悉為作禮，域胡[165]跪晏然，不動容色。時或告人以前身所更，謂支法淵從[166]牛中來，竺法興從人中來。又譏諸眾僧，謂衣服華麗，不應素法。見洛陽宮城云：「髣髴似忉利天宮，但自然之與人事不同耳。」域謂沙門耆闍蜜曰：「匠此宮者從忉利天來，成便還天上矣。屋脊瓦下，應有千五百作器。」時咸云，昔聞此匠實以作器著瓦下。又云，宮成之後，尋被害焉。
時衡陽太守南陽滕永文在洛，寄住滿水寺，得病經年不差，兩脚攣屈不能起行。域往看之，曰：「君欲得病[167]疾差不？」因取淨水一杯，楊柳一枝，便以楊[168]柳拂水，舉手向永文而呪。如此者三。因以手搦永文[169]兩膝令起，[170]即起行步如故。
此寺中有思惟樹數十株枯死。域問永文，[171]此樹死來幾時？永文曰：「積年矣。」域即向樹呪，如呪永文法。樹尋荑發，扶疎榮茂。
尚方暑中。有一人病癥將死。域以應器著病者腹上，白布通覆之，呪願數千言，即有臭氣[172]薰徹一屋。病者曰：「我活矣。」域令人舉布，應器中有若垽淤泥者數升，臭不可近，病者遂[173]活。
洛陽兵亂，辭還天竺。洛中[174]沙門竺法行者，高足僧也。時人方之樂[175]令。因請域曰：「上人既得道之僧，願留一言，以為永誡。」域曰：「可，普會眾人也。」眾既集，域昇高座曰：「守口攝身意，慎莫犯眾惡。修行一切善，如是得度世。」言訖便禪默。行重請曰：「願上人當授所未聞。如斯偈義，八歲童子亦已諳誦，非所望於得道人也。」域笑曰：「八歲雖誦，百歲不行，誦之何益？人皆知敬得道者，不知行之自得道。悲夫！吾言雖少，行者益多也。」於是辭去。
數百人各請域中食，域皆許往。明旦，五百舍皆有一域，始謂獨過。[176]後相讎問，方知分身降焉。
既發，諸道人送至河南城。域徐行，追者不及。域迺以杖畫地曰：「於斯別矣。」其日有從長安來者，見域在彼寺中。又賈客胡濕登者，即於是日將暮，逢域於流沙，計已[177]行九千餘里。既還西域，不知所終。
高僧傳卷第九神異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