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2]譯經中
[3]鳩摩羅什一
鳩摩羅什，此云童壽，天竺人也，家世國相。什祖父達多，倜儻不群，名重於國。父鳩摩炎，聰明有懿節，將嗣相位，乃辭避出家，東度葱嶺。龜茲王聞其棄榮，甚敬慕之，自出郊迎，請為國師。王有妹，年始二十，[4]識悟明敏，過目必[5]能，一聞則誦。且體有赤黶，法生智子，諸國娉之，並不肯行。及見[6]摩炎，心欲當之，乃逼以妻焉，既而懷什。什在胎時，其母[7]自覺神悟超解有倍常日。聞雀梨大寺名德既多，又有得道之僧，即與王族貴女，德行諸尼，彌日設供，請齋聽法。什母忽自通天竺語，難問之辭，必窮淵致，眾咸歎[8]之。有羅漢達摩瞿沙曰：「此必懷智子。」為說舍利弗在胎之證。及什生之後，還[9]忘前言。[10]頃之，什母樂欲出家，夫未之許，遂更產一男，名弗沙提婆。後因出城遊觀，見塚間枯骨異處縱橫，於是深惟苦本，定[11]誓出家，若不落髮，不咽飲食。至六日夜，氣力綿乏，疑不達旦，夫乃懼而許焉。以未剃髮故，猶不嘗進。即勅[12]人除髮，乃下飲食。次旦受戒，仍[13]樂禪法，專精匪懈，學得初果。
什年七歲，亦俱出家，從師受經，日誦千偈，偈有三十二字，凡三萬二千言。誦《毘曇》既過，師授其義，即自通達，無幽不暢。時龜茲國人，以其母王[14]妹，利養甚多，乃携什避之。什年九歲，隨母渡辛[15]頭河，至罽賓，遇名德法師[16]槃頭達多，即罽賓王之從弟也。淵粹有大量，才明博識，獨步當時，三藏九部，莫不該[17]練。從旦至中，手寫千偈，從中至暮，亦誦千偈。名播諸國，遠近師之。什至，即崇以師禮，從受《雜藏》、中長二《含》，凡四百萬言。達多每稱什神俊，遂聲徹於王，王即請入[18]宮，集外道論師，共相攻難。言氣始交，外道輕其年幼，言頗不遜。什乘隙而挫之，外道折伏，愧惋無言。王益敬異，日給鵝腊一雙，粳米麪各三斗，[19]酥六升。此外國之上供也。所住寺僧乃差大僧五人，沙彌十人，營視掃灑，有若弟子，其見尊崇如此。
至年十二，其母携還龜茲，諸國皆聘以[20]重爵，什並不顧。時什母將什至月氏。北山，有一羅漢見而異之，謂其母曰：「常當守護此沙彌，若[21]至三十五不破戒者，當大興佛法，度無數人，與優波[22]掘多無異。若戒不全，無能為也，[23]正可才明[24]携[25]詣法師而已。」什進到沙勒國，頂戴佛鉢，心自念言：「鉢形甚大，何其輕耶？」即重不可勝，失聲下之。母問其故，答云：「兒心有分別，故鉢有輕重耳。」遂停[26]沙勒一年。其冬誦《阿毘曇》。於〈十門〉、〈修智〉諸品，無所諮受，而備達其妙，又於〈六足〉諸問，無所滯礙。沙勒國有三藏沙門名喜見，謂其王曰：「此沙彌不可輕，王宜請令初開法門，凡有二益：一國內沙門恥其不逮，必見勉強；二龜茲王必謂什出我國，而彼尊之是尊我也，必來交好。」王許焉，即設大會，請什升座，說《轉法輪經》，龜茲王果遣重使酬其親好。什以說法之暇，乃尋訪外道經書，善學《[27]圍陀[28]含多論》。多明文辭製作問答等事，又博覽《四圍陀》典及五明諸論。陰陽星算，莫不[29]必盡，妙達吉凶，言若符契。為性率達，不厲小檢，修行者頗共疑之，然什自得於心，未嘗介意。
時有[30]莎車王子、參軍王子兄弟二人，委國請從而為沙門。兄字須利耶跋陀，弟字須[31]利耶蘇摩。蘇摩才[32]伎絕倫，專以大乘為化，其兄及諸學者，皆共師焉，什亦宗而奉之，親好彌至。蘇摩後為什說《阿耨達經》，什聞陰界諸入皆空無相，怪而問曰：「此經更有何義，而皆破壞諸法。」答曰：「眼等諸法非真實有。」什既執有眼根，彼據因成無實，於是研覈大、小，往復移時。什方知理有所歸，遂專務《方等》。乃歎曰：「吾昔學小乘，如人不識金，以鍮石為妙。」因廣求義要，受誦《中》、《百》二論及《十二門》等。
頃之，隨母進到溫宿國，即龜茲之北界。時溫宿有一道士，神辯英秀，振名諸國，手擊王鼓而自誓言：「論勝我者，斬首謝之。」什既至，以二義相檢，即迷悶自失，稽首歸依。於是聲滿葱左，譽宣河外。龜茲王躬往溫宿，迎什還國，廣說諸經，四遠[33]宗仰，莫之能抗。時王[34]子為尼，字阿竭耶末帝，博覽群經，特深禪要，云已證二果。聞法喜踊，迺更設大集，請開《方等》經奧。什為推辯「諸法皆空無我」，分別「陰界假名非實」。時會聽者莫不悲感追悼，恨悟之晚矣。至年二十，受戒於王宮，從卑摩羅叉學《十誦律》。
有頃，什母辭往天竺，謂龜茲王白純曰：「汝國尋衰，吾其去矣。」行至天竺，進登三果。什母臨去謂什曰：「《方等》深教，應大闡真丹，傳之東土，唯爾之力。但於自身無利，其可如何。」什曰：「大士之道，利彼忘軀。若必使大化流傳，能洗悟[35]矇俗，雖復身當爐鑊，苦而無恨。」於是留住龜茲，止于新寺。後於寺側故宮中，初得《放光經》。始就披讀，魔來蔽文，唯見空牒，什[36]知魔所為，誓心[37]逾固，魔去字顯，仍習誦之。復聞空中聲曰：「汝是智人，何[38]用讀此。」什曰：「汝是小魔，宜時速去，我心如地，不可轉也。」停住二年，廣誦大乘經論，洞其祕奧。龜茲王為造金師子座，以大秦錦褥鋪之，令什升而說法。什曰：「家師猶未悟大乘，欲躬往仰化，不得停此。」俄而大師盤頭達多不遠而至，王曰：「大師何能遠顧？」達多曰：「一聞弟子所悟非常，二聞大王弘贊佛道，故冒涉艱危，遠奔神國。」什得師至，欣遂本[39]懷，[40]為說《德女[41]問經》，多明因緣空假，[42]昔與師俱所不信，故先說也。師謂什曰：「汝於大乘見何異相，而欲尚之？」什曰：「大乘深淨，明『有法皆空』，小乘偏局，多[43]諸漏失。」師曰：「汝說一切皆空，甚可畏也，安捨有法而愛空乎？如昔狂人，令績師績[44]線，極令細好，績師加意，細若微塵，狂人猶恨其麁，績師大怒，乃指空示曰：『此是細縷。』狂人曰：『何以不見。』師曰：『此縷極細，我工之良匠，猶且不見，況他人耶？』狂人大喜，以付織師。師亦効焉，皆蒙上賞，而實無物。汝之空法，亦由此也。」什乃連類而陳之，往復苦至，經一月餘日，方乃信服。師歎曰：「師不能達，反啟其志，驗於今矣。」於是禮什為師，言：「和[45]上是我大乘師，我是和上小乘師矣。」西域諸國，咸伏什神俊，每[46]至講說，諸王皆長跪座側，令什踐而登焉，其見重如此。
什既道流西域，名被東[47]川，時符堅僣號關中，有外國前部王及龜茲王弟。並來朝堅，[48]堅引見，二[49]王說堅云：「西域多產珍[50]奇，請兵往定，以求內附。」至[51]符堅建元十[52]三年歲次丁丑正月，太史奏云：「有星見[53]於外國分野，當有大德智人，入輔中國。」堅曰：「朕聞西域有鳩摩羅什，襄陽有沙門[54]釋道安，將非此耶？」即遣使求之。至十七年二月，[55]善善王、前部王等，又說堅請兵西伐。十八年九月，堅遣驍騎將軍呂光、陵江將軍姜[56]飛，將前部王及車師王等，率兵七萬，西伐龜茲及烏耆諸國。臨發，堅餞光於建章宮，謂光曰：「夫帝王應天而治，以子愛蒼生為本，豈貪其地而伐之[57]乎？正以懷道之人故也。朕聞西國有鳩摩羅什，深解法相，善閑陰陽，為後學之宗，朕甚思之。賢哲者，國之大寶，若剋龜茲，即馳驛送什。」光軍未[58]至，什謂龜茲王白純曰：「國運衰矣，當有勍敵。日下人從東方來，宜恭承之，勿抗其鋒。」純不從而戰，光遂破龜茲，殺純，立純弟震為主。光既獲什，未測其智量，見年齒尚少，乃凡人戲之，強妻以龜茲王女，什[59]距而不受，辭甚苦到。光曰：「道士之操，不踰先父，何[60]可固辭。」乃飲以醇酒，[61]同閉密室。什被逼既至，遂[62]𮓪其節。或令騎牛及乘惡馬，欲使墮落。什常懷忍辱，曾無異色，光慚愧而止。光還中路，置軍於山下，將士已休，什曰：「不可在此，必見狼狽，宜[63]徙軍隴上。」光不納。至夜果大雨，洪潦暴起，水深數丈，死者數千，光始密而異之。什謂光曰：「此凶亡之地，不宜淹留。推運揆數，應速言歸，中路必有福地可居。」光從之，至涼州，聞符堅已為姚萇所害，光三軍縞素，大臨城南，於是竊號關外，稱年太安。
太安[64]元年正月，姑臧大風，什曰：「不祥之風，當有姦叛，然不勞自定也。」俄而梁謙、彭晃相[65]係而叛，尋皆殄滅。[66]至光龍飛二年，張掖臨松盧水胡沮渠男成及從弟蒙遜反，推建康太守段業為主，光遣庶子秦州刺史太原公纂，率眾五萬討之。時論謂業等[67]烏合，纂有威聲，勢必全剋。光以[68]訪什，什曰：「觀察此行，未見其利。」既而纂敗績於合梨。俄又郭馨作亂，纂委大軍輕還，復為馨所敗，僅以身免。光中書監張資，文翰溫雅，光甚器之，資病，光博營救療。有外國道人羅叉云：「能差資疾。」光喜，給賜甚重。什知叉誑詐，告資曰：「叉不能為，[69]益徒煩費耳，冥運雖隱，可以事試也。」乃以五色[70]系作繩結之，燒為灰末，投水中，灰若出水還成繩者，病不可愈。須臾，灰聚浮出，復繩本形。既而又治無効，少日資亡。頃之，光又卒，子紹襲位。數日，光庶子纂殺紹自立，稱元咸寧。
[71]咸寧二年，有猪生子，一身三頭，龍出東廂井中，到殿前蟠臥，比旦失之，纂以為美瑞，號大殿為龍翔殿。俄而有黑龍升於當陽九宮門，纂改九宮門為龍興門。什奏曰：「[72]比日潛龍出遊，豕妖表異。龍者陰類，出入有時，而今屢見，則為災眚，必有下人謀上之變，宜[73]剋[74]己修德，以答天[75]戒。」纂不納。與什博戲，殺[76]棋，曰：「斫胡奴頭。」什曰：「不能斫胡奴頭，胡奴將斫人頭。」此言有旨，而纂終不悟。光弟保有子名超，超小字胡奴，後果殺纂斬首，立其兄隆為主，時人方驗什之言也。
什停涼積年，呂光父子既不弘道，故蘊其深解，無所宣化，符堅已亡，竟不相見。及姚萇僣有關中，[77]亦挹其高名，虛心要請，諸呂以什智計多解，恐為姚謀，不許東入。及萇卒，子興襲位，復遣敦請。興弘始三年三月，有樹連理，生[78]于廣庭，逍遙園葱變為[卄/(〡*臣)]，以為美瑞，謂智人應入。至五月，興遣隴西公碩德西伐呂隆，隆軍大破。至九月，隆上表歸降，方得迎什入關，以其年十二月二十日至[79]于長安。興待以國師之禮，甚見優寵。[80]晤言相對，則淹留終日，研微造盡，則窮年忘勌。
自大法東被，始[81]于漢明，涉歷魏晉，經論漸多，而支、竺所出，多滯文格義。興少[82]達崇三寶，銳志講集。什既至止，仍請入西明閣及逍遙園譯出眾經。什既率多諳誦，無不究盡，轉能漢言，音譯流便。既覽舊經，義多紕[83]僻，皆由先[84]度失旨，不與[85]梵本相應。於是興使沙門[86]僧[(丰*力)/石]、僧遷、法欽、道流、道恒、道標、僧叡、僧肇等八百餘人，諮受什旨，更令出《大品》。什持梵本，興執舊經，以相讎校，其新文異舊者，義皆圓通，眾心悏伏，莫不欣讚。興以佛道冲邃，其行唯善，信為出苦之良津，御世之洪則。故託意九經，遊心十二，乃著《通三世論》以勗示因果，王公已下，並欽[87]贊厥風。大將軍常山公顯，左[88]軍將軍安城矦嵩，並篤信緣業，屢請什於長安大寺講說新經，續出《小品》、《金剛[89]波若》、《十住》、《法華》、《維摩》、《思益》、《首楞嚴》、《持世》、《佛藏》、《菩薩藏》、《遺教》、《菩提無行》、《呵欲》、《自在王》、《因緣觀》、《小無量壽》、《新賢劫》、《禪經》、《禪法要》、《禪要解》、《彌勒成佛》、《彌勒下生》、《十誦律》、《十誦戒本》、《菩薩戒本》、《釋[90]論》、《成實》、《十住》、《中》、《百》、《十二[91]門論》，凡三百餘卷。並暢顯神源，揮發幽致。于時，四方義士，萬里必集，盛業久大，于今[92]咸仰。
龍光釋道生，慧解入微，玄搆文外，每恐言舛，入關請決。廬山釋慧遠，學貫群經，棟梁遺化，而時去聖久[93]遠，疑義[94]莫決，乃封以諮什，語見〈遠傳〉。
初沙門[95]僧叡，才識高明。常隨什傳寫。什每為叡論西方辭體，商略同異，云：「天竺國俗甚重文製，其宮商體韻，以入絃為善。凡覲國王，必有贊德，見佛之儀，以歌歎為貴，經中偈頌，皆其式也。但改梵為秦，失其藻蔚。雖得大意，殊隔文體。有似嚼飯與人，非徒失味，乃令嘔噦也。」什[96]嘗作頌贈沙門法和云：「心山育明德，流薰萬由延。哀鸞孤桐上，清音徹九天。」凡為十偈，辭喻皆爾。什雅好大乘，志存敷廣，常歎曰：「吾若著筆作大乘《阿毘曇》，非迦旃延子比也。今在秦地，深識者寡，折翮於此，將何所論。」乃悽然而止。唯為姚興著《實相論》二卷，并注《維摩》。出言成章，無所刪改，辭喻婉約，莫非玄奧。
什為人神情[97]朗徹，傲岸出群，應機領會，鮮有[98]倫匹[99]者。篤性仁厚，汎愛為心，虛己善誘，終日無[100]勌。姚主常謂什曰：「大師聰明超悟，天下莫二，若一旦後世，何可使法種無嗣。」遂以妓女十人，逼令受之。自爾[101]以來，不住僧坊，別立廨舍，供給豐盈。每至講說，常先自說譬[102]喻，如「臭泥中生蓮花，但採蓮花，勿取臭泥也。」
初什在龜茲，從卑摩羅叉律師受律，卑摩後入關中，什聞至欣然，師敬盡禮。卑摩未知被逼之事，因問什曰：「汝於漢地，大有重緣，受法弟子，可有幾人？」什答云：「漢境經律未備，新經及諸論等，多是什所傳出，三千徒眾，皆從什受法，但什累業障深，故不受師[103]教耳。」又杯[104]渡比丘在彭城，聞什在長安，乃歎曰：「吾與此子戲別三百餘年，杳然未期，遲有遇於來生耳。」
什未終日，少覺四大不愈，乃口出三番神呪，令外國弟子誦之以自救，未及致力，轉覺危殆。於是力疾與眾僧告別曰：「因法相遇，殊未盡伊心，方復後世，惻愴[105]何言。自以闇昧，謬充傳譯，凡所出經論三百餘卷，唯《十誦》一部，未及刪煩，存其本旨，必無差失。願凡所宣譯，傳流後世，咸共弘通。今於眾前發誠實誓，若所傳無謬者，當使焚身之後，舌不燋爛。」以偽秦弘始十一年八月二十日卒于長安，是歲晉義熙五年也。即於逍遙園，依外國法，以火焚屍，薪滅形碎，唯舌不灰。後外國沙門來云：「羅什所諳，十不出一。」
初什一名鳩摩羅耆婆。外國製名，多以父母為本。什父鳩摩炎，母字耆婆，故兼取為[106]名。然什死年月，諸記不同，或云弘始七年，或云八年，或云十一[107]年，尋七與十一，字或訛誤。而譯經錄[108]傳中，猶[109]有一年[110]者。恐雷同三家，無以正焉。
[111]弗若多羅二
弗若多羅，此云功德華，罽賓人也。少出家，以戒節見稱，備通三藏，而專精《十誦律》部，為外國師宗，時人咸謂己階聖果。以偽秦弘始中，振錫入關。秦[112]主姚興待以上賓之禮。羅什亦[113]挹其戒範，厚相[114]宗敬。先是，經法雖傳，律藏未闡，聞多羅既善斯部，咸共思慕。以偽秦弘始六年十月十七日集義學僧數百餘人，於長安中寺，[115]延請多羅誦出《十誦》梵本，羅什譯為晉文。三分獲二，多羅[116]搆疾，菴然棄世。眾以大業未[117]就，而匠人[118]殂往，悲恨之深，有踰常痛。
[119]曇摩流支三
曇摩流支，此云法樂，西域人也。棄家入道，偏以律藏馳名，以弘始七年秋，達自關中。
初，弗若多羅誦出《十誦》，未竟而亡。廬山釋慧遠聞支既善毘尼，希得究竟律部，乃遣書通好曰：「佛教之興，先行上國，自分流[120]以來，四百餘年。至於沙門[121]德式，所闕尤多。[122]頃西域道士弗若多羅，是罽賓人。[123]甚諷《十誦》梵本。有羅什法師，通才博見，為之傳譯。《十誦》之中，文始過半，多羅早喪，中途而寢，不得究竟大業，慨恨良深，傳聞仁者齎此經自隨，甚欣所遇，冥運之來，豈人事而已耶。想弘道為物，感時而動，叩之有人，必[124]情無所悋。若能為律學之徒，畢此經本，開示梵行，洗其耳目，使始涉之流，不失無上之津，[125]參懷勝業者，日月彌朗，此則[126]惠深德厚，人神同感矣。幸願垂懷，不乖往意一二。悉諸道人所具。」流支既得遠書，及姚興敦請，乃與什共譯《十誦》都畢。研詳考[127]覈，條制審定，而什猶恨文煩未善。既而什化，不獲刪治。流支住長安大寺，慧觀欲請下京師，支曰：「彼土有人有法，足以利世，吾當更行無律教處。」於是遊化餘方，不知所卒。或云終於涼土，未詳。
[128]卑摩羅叉四
卑摩羅叉，此云無垢眼，罽賓人。沈[129]靖有志力，出家履道，苦節成務。先在龜茲，弘闡律藏，四方學者，競往師之，鳩摩羅什時亦預焉。及龜茲陷沒，乃避地[130]焉。頃之，聞什在長安大弘經藏，又欲使毘尼勝品，復洽東國，於是杖錫流沙，冒險東[131]入，以偽秦弘始八年達自關中，什以師禮敬待，叉亦以[132]遠遇欣然。及羅什棄世，叉乃出遊關左，逗[133]於壽春止，石澗寺。律[134]眾雲聚，盛闡毘尼。羅什所譯《十誦》本，五十八卷，最後一誦，謂明受戒法，及諸成善法事，逐其義要，[135]名為《善誦》。[136]叉後齎往石㵎，開為六十一卷，最後一誦，改為《毘尼誦》，故猶二名存焉。
頃之，南適江陵，於[137]辛寺夏坐，開講《十誦》。既通漢言，善相領納，無作妙本，大闡當時，[138]析文求理者，其聚如林，明條知禁者，數亦殷矣，律藏大弘，叉之力也。道場慧觀深括宗旨，記其所制內禁輕重，撰為二卷，送還京師，僧尼披習，競相傳寫，時聞者諺曰：「卑羅鄙語，慧觀才錄，都人繕寫，紙貴如玉。」今猶行於世，為後生法矣。叉養德好閑，棄諠離俗，其年冬，復還壽春石㵎，卒於寺焉，春秋七十有七。叉為人眼青，時人亦號為青眼律師。
[139]佛陀耶舍五
佛陀耶舍，此云覺[140]明，罽賓人[141]也，婆羅門種，世事外道。有一沙門，從其家[142]乞，其父怒，使人打之，父遂手脚攣[143]躄，不能行止。乃問於[144]巫師，對曰：「坐犯賢人，鬼神使然也。」即請此沙門，竭誠懺悔，數日便瘳，因令耶舍出家，為其弟子，時年十三。常隨師遠行，於曠野逢虎，師欲走避，耶舍曰：「此虎已飽，必不侵人。」俄而虎去，前行果見餘[145]殘，師密異之。至年十五，誦經日得二三萬言。所住寺，常於外分衛，廢於誦習，有一羅漢重其聰敏，恒乞食供之。至年十九，誦大小乘經數百萬言。然性度簡傲，頗以知見自處，謂少堪己師[146]者，故不為諸僧所重，但美儀止，善談笑，見者忘其深恨。年及進戒，莫為臨壇，所以向立之歲，猶為沙彌。乃從其舅學五明諸論，世間法術，多所[147]練習。年二十七，方受具戒。恒以讀誦為務，手不釋牒。每端坐思義，[148]尚云不覺[149]虛過於時，其專精如此。
後至沙勒國，國王不悆，請三千僧會，耶舍預其一焉。時太子達[150]摩弗多，此言法子，見耶舍容服端雅，問所從來，耶舍詶對清辯，太子悅之，仍請留宮內供養，待遇隆厚。羅什後至，復從舍受學，甚相尊敬。什既隨母還龜茲，耶舍留止。頃之，王薨，太子即位，時符堅遣呂[151]光西伐龜茲，龜茲王急，求救於沙勒，沙勒王自率兵赴之，使耶舍留輔太子，委以後事。救軍未至，而龜茲已敗，王歸，具說羅什為光所執，舍乃歎曰：「我與羅什相遇雖久，未盡懷抱，其忽羈虜，相見何期。」停十餘年，乃東適龜茲，法化甚盛。時什在姑臧遣信要之，裹糧欲去，國人留之，復停歲許。後語弟子云：「吾欲尋羅什，可密裝夜發，勿使人知。」弟子曰：「恐明日追至，不免復還耳。」耶舍乃取清水一鉢，以藥投中，呪數十言，與弟子洗足，即便夜發。[152]比旦，行數百里。問弟子曰：「何所覺耶？」答曰：「唯聞疾風之響，眼中淚出耳。」耶舍又與呪水洗足，住息。明旦，國人追之，已差數百里，不及。
行達姑臧，而什已入長安，聞姚興逼以妾媵，勸為非法，乃歎曰：「羅什如好綿，何可使入棘林中。」什聞其至姑臧，勸姚興迎之，興未納。頃之，興命[153]什譯出經藏，什曰：「夫弘宣法教，宜[154]令文義圓通，貧道雖誦其文，未善其理，唯佛陀耶舍深達幽致，今在姑臧，願[155]下詔徵之，一言三詳，然後著筆，使微言不墜，取信千載也。」興從之，即遣使招迎，厚加贈遺，悉不受，乃笑曰：「明旨既降，便應載馳，檀越待士既厚，脫如羅什見處，則未敢聞命。」使還具說之，興歎其幾慎，重信敦喻，方至長安。興自出候問，別立新省於逍遙園[156]中，四事供養，並不受，時至分衛，一食而已。于時羅什出《十住經》。一月餘日，疑難猶豫，尚未操筆。耶舍既至，共相徵決，辭理方定，道俗三千餘人，皆歎其[157]當要。舍為人赤髭，善解《毘婆沙》，時人號曰「赤髭毘婆沙」。既為羅什之師，亦稱大毘婆沙。四事供養，衣鉢臥具，滿三間屋，不以關心，姚興為貨之，於城南造寺。耶舍先誦《曇無德律》，偽司[158]隸校尉姚爽請令出之，[159]興疑其遺謬，乃[160]請耶舍，令誦[161]羌籍藥方可五萬言，經[162]二日，乃執文覆之，不誤一字，眾服其強記。即以弘始十二年譯出《四分律》，凡四十四卷，[163]并《長阿含》等。涼州沙門竺佛念譯為秦言，道含筆受。至十五年解座，興䞋耶舍布絹萬匹，悉不受，道含、佛念布絹各千匹，名德沙門五百人，皆重䞋施。
耶舍後辭還外國，至罽賓得《虛空藏經》一卷，寄賈客，傳與涼州諸僧，後不知所終。
[164]佛馱跋陀羅六
佛馱跋陀羅，此云覺賢，本姓釋氏，迦維羅衛人，甘露飯王之苗裔也。祖父達摩提婆，此云法天，嘗商旅於北天竺，因而居焉。父達摩修耶利，此云法日，[165]少亡。賢三歲孤，與母居，五歲復喪母，為外氏所養。從祖鳩婆利，聞其聰敏，兼悼其孤露，乃迎還，度為沙彌。至年十七，與同學數人，俱以習誦為業，眾皆一月，賢一日誦畢，其師歎曰：「賢一日，敵三十夫也。」及受具戒，修業精勤，博學群經，多所通達。
少以禪律馳名，常與同學僧伽達多，共遊罽賓，同處積載，達多雖[166]伏其才明，而未測其人也。後於密室閉戶坐禪，忽見賢來，驚問：「何來？」答云：「暫至兜率，致敬彌勒。」言訖便隱，達多知是聖人，未測深淺。後屢見賢神變，乃敬心祈問，方知得不還果。常欲遊方弘化，備觀風俗，會有秦沙門智嚴西至罽賓，覩法眾清[167]勝，乃慨然東顧曰：「我諸同輩，斯有道志，而不遇真匠，發悟莫由。」即諮[168]訊國眾，孰能流化東土，僉[169]云：「有佛馱跋陀者，出生天竺那呵[170]利城，族姓相承，世遵道學，其童齔出家，已通解經論，少受業於大禪師佛大先。」[171]先時亦在罽賓，乃謂嚴曰：「可以振維僧徒，宣授禪法者，佛馱跋陀其人也。」
嚴既要請苦至，賢遂愍而許焉，於是捨眾辭師，裹糧東逝。步驟三載，綿歷寒暑，既度葱嶺，路經六國，國主矜其遠化，並傾[172]心資奉。至交趾，乃附舶循海而行，經一島下，賢以手指山曰：「可止於此。」舶主曰：「客行惜日，調風難遇，不可停也。」行二百餘里，忽風轉吹，舶還向島下，眾人方悟其神，咸師事之，聽其進止。後遇便風，同侶皆發，賢曰：「不可動。」舶主乃止，既而有先發者，一時覆敗。後於闇夜之中，忽令眾舶俱發，無肯從者，賢自起收纜，[173]一舶獨發，俄爾賊至，留者悉被抄害。
頃之，至青州東萊郡，聞鳩摩羅什在長安，即往從之，什大欣悅，共論法相，振發玄微，多所悟益。因謂什曰：「君所釋不出人意，而致高名何耶？」什曰：「吾年老故爾，何必能稱美談。」什每有疑義，必共諮決。[174]時秦太子泓欲聞賢說法，乃要命群僧，集論東宮。羅什與賢數番往復，什問曰：「法云何空？」答曰：「眾微成色，色無自性，故[175]雖色常空。」又問：「既以極微破色空，復云何[176]破微？」答曰：「群師或破析一微，我意謂不爾？」又問：「微是常耶？」答曰：「以一微故眾微空，以眾微故一微空。」時寶雲譯出此語，不解其意，道俗咸謂賢之所計，微塵是常。餘日長安學僧復請更釋，賢曰：「夫法不自生，緣會故生。緣一微故有眾微，微無自性，則為空矣。寧可言不破一微，常而不空乎？」此是問答之大意也。秦主姚興專志[177]佛法，供養三千餘僧，並往來宮闕，盛修人事，唯賢守靜，不與眾同。後語弟子云：「我昨見本鄉，有五舶俱發。」既而弟子傳告外人，關中舊僧，咸以為顯異惑眾。
又賢在長安，大弘禪業，四方樂靖者，並聞風而至。但染學有淺深，[178]得法有濃淡，澆偽之徒，因而詭滑。有一弟子因少觀行，自言得阿那含果，賢未即檢問，遂致流言，大被謗[179]讟，將有不測之禍。於是徒眾或藏名潛去，或踰牆夜走，半日之中，眾散殆盡，賢乃[180]夷然不以介意。
時舊僧僧[(丰*力)/石]、道恒等謂賢曰：「佛尚不聽說己所得法。先言五舶將至，虛而無實，又門徒誑惑，互起同異，既於律有違，理不同[181]止，宜可時去，勿得停留。」賢曰：「我身若流萍，去留甚易，但恨懷抱未申，以為慨然耳。」於是與弟子慧觀等四十餘人俱發，神志從容，初無異色，識真之眾，咸共[182]歎惜，白黑送者千有餘人。姚興聞去悵恨，乃謂道恒曰：「佛賢沙門，協道來遊，欲宣遺教，緘言未吐，良用深慨，豈可以一言之咎，令萬夫無導。」因勅令追之。賢[183]報使曰：「誠知恩旨，無預聞命。」於是率侶宵征，南指廬岳。
沙門釋慧遠，久服風名，聞至欣[184]喜若舊，遠以賢之被擯，過由門人，若懸記五舶，止說在同意，亦於律無犯。乃遣弟子曇邕，致書姚主及關中眾僧，解其擯事，遠乃請出禪數諸經。賢志在遊化，居無求安，停[185]止歲許，復西適江陵。遇外國舶[186]至，既而訊訪，果是天竺五舶，先所見者也。傾境士庶，競來禮事，其有奉[187]遺，悉皆不受，持鉢分衛，不問豪賤。時陳郡袁豹，為宋武帝太尉長史，宋武南討劉[188]毅，隨府屆于江陵。賢將弟子慧觀詣豹乞食，豹素不敬信，待之甚薄，未飽辭退。豹曰：「似未足，且復[189]小留。」賢曰：「檀越施心有限，故令所設已罄。」豹即呼左右益飯，飯果盡，豹大慚愧。既而問慧觀曰：「此沙門何如人？」觀曰：「德量高[190]邈，非凡所測。」豹深歎異，以啟太尉。太尉請與相見，甚崇敬之，資供備至。俄而太尉還都，[191]便請俱歸，安止道場寺。賢儀[192]範率素，不同華俗，而志韻清遠，雅有淵致。京師法師僧弼與沙門寶林書曰：「[193]鬪場禪師，甚有[194]大心，便是天竺王、何風流人也。」其見稱如此。
先是，沙門支法領於于[195]闐得《華嚴》前分三萬六千偈，未有宣譯。[196]至義熙十四年。吳郡內史孟顗、右衛將軍褚叔度，即請賢為譯[197]匠。乃手執梵文，共沙門法業、[198]慧嚴等百有餘人，於道場譯出。詮定文旨，會通華[199]戎，妙得經意，故道場寺猶有華嚴堂焉。又沙門法顯於西域所得《僧祇律》梵本，復請賢譯為晉文，語在〈顯傳〉。其先後所出《觀佛三昧海》六卷、《泥洹》及《修行方便論》等，凡一十五部，一百十有[200]七卷，[201]並究其幽旨，妙盡文意。賢以元嘉六年卒，春秋七十有一矣。
[202]曇無讖第七
曇無[203]讖，或云曇摩[204]懺，或云曇無懺，蓋取梵音不同也。其本中天竺人，六歲遭父[205]喪，隨母傭織㲩𣰆為業。見沙門達摩耶舍，此云法明，道俗所崇，豐於利養，其母[206]美之，故以[207]讖為其弟子。十歲，同學數人讀呪，聰敏出群，誦經日得萬餘言。初學小乘，兼覽五明諸論，講說精辯，莫能[208]詶抗。後遇白頭禪師，共讖論議，習業既異，交諍十旬。讖雖攻難鋒起，而禪師終不肯屈，讖[209]伏其精理，乃謂禪師曰：「頗有經典可得見不？」禪師即授以樹皮《涅槃經》本。讖尋讀驚悟，方自慚恨，以為坎井之識，久迷大方，於是集眾悔過，遂[210]專大乘。至年二十，誦大小乘經二百餘萬言。讖從兄善能調象，騎殺王所乘白耳大象，王怒誅之，令曰：「敢有視者，夷三族。」親屬莫敢往者。讖哭而葬之，王怒，欲誅讖，讖曰：「王以法故殺之，我以親而葬之，並不違大義，何為見怒？」傍人為之寒心，其神色自若，王奇其志氣，遂留供養之。
讖明解呪術，所向皆驗，西域號為「大呪師」。後隨王入山，王渴須水不能得，讖乃密呪，石出水，因[211]贊曰：「大王惠澤所感，遂使枯石生泉。」隣國聞者皆歎王德。于時雨澤甚調，百姓[212]歌詠，王悅其道術，深加優寵。頃之，王意稍歇，待之漸薄，讖以久處致厭，乃辭往罽賓。齎《大涅槃前分》十卷并《菩薩戒經》、《菩薩戒本》等。彼國多學小乘，不信《涅槃》，乃東適龜茲。頃之，復進到姑臧，止於傳舍。慮失經本，枕之而寢。有人牽之在地，讖驚覺，謂是盜者。如此三夕，聞空中語曰：「此如來解脫之藏，何以枕之！」讖乃慚悟，別置高處。夜有盜之者，數過提舉，竟不能[213]勝，明[214]旦讖[215]將經去，不以為重，盜者見之，謂是聖人，悉來拜[216]謝。
河西王沮渠蒙遜僣據涼土，自稱為王，聞讖名，呼與相見，接待甚厚。蒙遜素奉大法，志在弘通，欲請出經本，讖以未參土言，又無傳譯，恐言舛於理，不許即翻，於是學語三年，方譯寫《初分》十卷。時沙門[217]慧嵩、道朗，獨步河西，值其宣出經藏，深相推重，轉易梵文，嵩公筆受。道俗數百人，疑難縱橫，讖臨機釋滯，清辯若流。兼富於文藻，辭製華密，嵩、朗等更請廣出諸經，次譯《大集》、《大雲》、《悲華》、《地持》、《優婆塞戒》、《金光明》、《海龍王》、《菩薩戒本》等六十餘萬言。讖以《涅槃經》本，品數未足，還外國究尋，值其母亡，遂留歲餘。後於于闐，更得經本《中分》，復還姑臧譯之。後又遣使于闐，尋得《後分》，於是續譯為三十[218]三卷。以偽玄始三年初就翻譯，至玄始十年十月二十三日三袠方竟，即宋武永初二年也。讖云：「此經梵本[219]本三萬五千偈，於此方減百萬言，今所出者止一萬餘偈。」讖[220]嘗告蒙遜云：「有鬼入聚落，必多災疫。」遜不信，欲躬見為驗，讖即以術加遜，遜見而駭怖，讖曰：「宜潔誠齋戒，神呪驅之。」乃讀呪三日。謂遜曰：「鬼已去矣。」時境首有見鬼者云：「見數百疫鬼奔驟而逝。」境內獲安，讖之力也，遜益加敬事。
至遜偽承玄二年，蒙遜濟河伐乞[221]伏暮末於抱罕，以世子興國為前驅，為末軍所敗，興國擒焉。後乞伏失守，暮末與興國俱獲於赫連[222]定，定後為吐谷渾所破，興國遂為亂兵所殺。遜大怒，謂事佛無應，[223]即遣斥沙門，五十已下皆令罷道。蒙遜先為母造丈六石像，像遂泣涕流淚，讖又格言致諫，遜乃改心而悔焉。
時魏虜[224]託跋燾聞讖有道術，遣使迎請，且告遜曰：「若不遣讖，便即加兵。」遜既事讖日久，未忍聽去。後又遣偽太常高平公李順，策拜蒙遜為使持節侍中，都督涼州、西域諸軍事，太[225]傅、驃騎大將軍、涼州牧、涼王，加九錫之禮，又命遜曰：「聞彼有曇摩[226]讖法師，博通多識，羅什之流，祕呪神驗，澄公之匹。朕思欲講道，可馳驛送之。」遜與李順讌於新樂門上，遜謂順曰：「西蕃老臣蒙遜，奉事朝廷，不敢違失，而天子信納佞言，苟見蹙迫，前遣表求留曇無讖，而今[227]便來徵索。此是門師，當與之俱死，實不惜殘年。人生一死，詎覺幾時！」順曰：「王欵誠先著，遣愛子入侍，朝廷欽王忠績，故顯[228]加殊禮。而王以[229]此一胡道人虧山岳之功，不忍一朝之忿，損由來之美，豈朝廷相待之厚，竊為大王不取。主上虛襟之至，弘文所知。」弘文者，遜所遣聘[230]魏使也。遜曰：「太常口美如蘇秦，恐情不副辭耳。」遜既[231]悋讖不遣，又迫魏之強，至遜義和三年三月，讖[232]固請西行，更尋《涅槃後分》，遜忿其欲去，乃密圖害讖，偽以資糧發遣，厚贈寶貨。臨發之日，讖乃流涕告眾曰：「讖業對將至，眾聖不能救矣。」以本有心誓，義不容停。比發，遜果遣刺客於路害之，春秋四十九，是歲宋元嘉十年也。黑白遠近，咸共[233]惜焉。既而遜左右，常白日見鬼神以劍擊遜，至四月，遜寢疾而亡。
初，讖在姑臧，有張掖沙門道進，欲從讖受菩薩戒，讖云：「且悔過。」乃竭誠七日七夜，至第八日，詣讖求受，讖忽大怒，進更思惟：「但是我業障未消耳。」乃[234]勠力三年，且禪且[235]懺，進即於定中，見釋迦文佛與諸大士授己戒法，其夕同止十餘人，皆感夢如進所見。進欲詣讖說之，未[236]及至數十步，讖驚起唱言：「善哉！善哉！已感戒矣，吾當更為汝作證。」次第於佛像前為說戒相。時沙門道朗，振譽關西，當進感戒之夕，朗亦通夢。乃自卑戒臘，求為法弟，於是從進受者千有餘人，傳授此法，迄至于今，皆讖之餘則。有別記云，《菩薩地持經》應是伊波勒菩薩傳來此土，後果是讖所傳譯，疑讖或非凡也。
蒙遜有從弟沮渠安陽矦者，為人強志疎通，涉獵書記。因讖入河西，弘闡佛法，安陽乃[237]閱意內典，奉持五禁，所讀眾經，即能諷誦，常以為務學多聞，大士之盛業。少時，[238]求法度流沙，至于[239]闐，於瞿摩帝大寺遇天竺法師佛馱斯那，諮問道義。斯那本學大乘，天才秀發，誦半億偈，明了禪法，故西方諸國。號為「人中師子」。安陽從受《禪祕要治病經》，因其梵本，口誦通利。既而東歸[240]向邑，於高昌。得《觀世音》、《彌勒》二觀經各一卷。及還河西，即譯出《禪要》，轉為晉文。及偽魏吞併西涼，乃南奔于宋，晦志卑身，不交[241]人世，常[242]遊塔寺，以居士[243]身畢世。
初出《彌勒》、《觀音》二觀經，丹[244]陽尹孟顗。見而善之，深加[245]賞接。後竹園寺慧𤀹尼，復請出《禪經》，安陽既通習積[246]以，臨筆無滯，旬有七日，出為五卷。頃之，又於鍾山定林寺。[247]出《佛[248]父般泥洹經》一卷。安陽居絕妻[249]孥，無欲榮利，從容法侶，宣通正法，是以黑白咸敬而嘉焉，後遘疾而終。
讖所出諸經，至元嘉中方傳建業，道場慧觀法師，志欲重尋《涅槃後分》。乃啟宋太祖資給，遣沙門道普將書吏十人，西行尋經。至長廣郡，舶破傷足，因疾而卒，[250]普臨終歎曰：「《涅槃後分》與宋地無緣矣！」普本高昌人，經遊西域，遍歷諸國，供養尊影，頂戴佛鉢，四塔道樹，足跡形像，無不瞻覿。[251]善梵書，備諸國語，遊履異域，別有大傳。時高昌[252]復有沙門法盛，亦經往外國，立傳凡有四卷。又有竺法維、釋僧表、並經往佛國云[253]云。
高僧傳卷第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