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永徽六年夏五月譯《理門論》終顯慶元年春三月 百官謝示御製寺碑文
六年夏五月庚午，法師以正譯之餘，又譯《理門論》。又先於弘福寺譯《因明論》。此二論各一卷，大明立破方軌，現比量門，譯寮僧伍競造文疏。時譯經僧栖玄將其論示尚藥奉御呂才，才遂更張衢術，指其長短，作《因明註解立破義圖》，序曰：
「蓋聞一消一息，範圍天地之儀，大哉至哉，變通爻畫之紀。理則未弘於方外，事乃猶拘於域中。推渾元而莫知，窮陰陽而不測。豈聞象繫之表，猶開八正之門，形器之先，更弘二智之教者也。故能運空[2]有而雙照，冥真俗而兩夷，泛六度於愛河，駕三車於火宅。是知法王法力，超群生而自在，自覺覺人，摧眾魔而獨悟，業運將啟，乃雷震而電[3]耀，化緣斯極，亦火滅而薪盡。觀其應迹，若有去來，察此真常，本無生住。但以弘濟之道，有緣斯應，天祚明德，無遠不臻，是以萌[4]蔕疇昔，神光聊見於曩時，祥瑞有歸，淨土咸[5]款於茲日。伏惟 皇唐之有天下也，運金輪而臨四有，[6]握璿極而撫萬方，[7]耀慧日於六天，蒸法雲於十地，西越流沙，遂荒妙樂之域，東漸於[8]海，掩有歡喜之都。振聲教於無邊，通車書於有頂，遂使百億須彌既咸頒於望祑，三千法界亦共沐於皇風。故令[9]五方印度改荒服於[10][葶-丁+呆]街，十八韋陀譯梵文於祕府。乃有三藏玄奘法師者，所謂當今之能仁也。聰慧夙成，該覽宏贍，德[11]行純粹，律[12]業翹勤，實三寶之棟梁，四眾之綱紀者也。每以釋教東遷，為日已久，或恐邪正雜擾，水乳不分，若不稽實相於迦維，驗真文於摩竭，何以成決定之藏，為畢竟之宗者乎。幸逢二儀交泰，四海無塵，遂得拂衣玄漠，振錫葱嶺，不由味於[13]𮑄醬，直路夷通，豈藉[14]佩於杜衡，遙途近易。於是窮[15]河源於西域，涉恒水於東維，採貝葉於鷲山，窺金文於鶴樹。所歷諸國百有餘都，所獲經論向七百部，並傳以藩馹，聿歸上京，因得面奉聖顏，對揚宗極。此《因明論》者，即是三藏所獲梵本之內之一部也。理則[16]包括於三乘，事乃牢籠於百法，研機空有之際，發揮內外之宗，雖詞約而理弘，實文微而義顯。學[17]之者當生不能窺其奧，游之者數載未足測其源。以其眾妙之門，是以先事翻譯。其有神泰法師、靖邁法師、明覺法師等，並以神機昭晣，志業兼該，[18]博習群經，多所通悟，皆蒙別 勅，追赴法筵，遂得函丈請益，執卷承旨。三藏既善宣法要，妙盡幽深，泰法師等是以各錄所聞，為之義疏。詮表既定，方擬流通，無緣之徒多未聞見。復有栖玄法師者，乃是才之幼少之舊也。昔栖遁於嵩岳，嘗抂步於山門，既筮仕於上京，猶曲睠於窮巷。自蒙修攝，三十餘年，[19]切思之誠，二難俱盡。然法師節操精潔，戒行氷霜，學既照達於一乘，身[20]乃拘局於十誦。才既覩其清苦，時以開遮[21]拆之。但以內外不同，行已各異，言戲之間，是非鋒起。師乃從容謂才曰：『檀越復研味[22]於六經，探[23]賾於百氏，推陰陽之愆伏，察律呂之忽微。又聞生平未見《[24]太玄》，詔問須臾即解，由來不窺[25]象戲，試造旬日[26]復成。以此有限之心，逢事即欲穿鑿，但以佛法玄妙量，謂未與彼同，雖復強學推尋，恐非措心之所，何因今將內論翻用見譏者乎？』法師後逢《因明》創行，義趣幽隱，是以先寫一通，故將見遺。仍附書云：『此論極難，深究玄妙，比有聰明博識，聽之多不能解，今若復能通之，可謂內外俱悉矣。』其論既近至中夏，才實未之前聞，恥於被試不知，[27]復為強加披閱。於是依極成而探[28]深義，憑比量而求微旨，反覆再三，薄識宗趣。後復借得諸法師等三家義疏，更加究習，然以諸法師等雖復序致泉富，文理會通，既以執見參差，所說自相矛[29]楯。義既同稟三藏，豈合更開二門，但由釁發蕭牆，故容外侮𨶳測。然佛以一音演說，亦許隨類各解，何必獨簡白衣，不為眾生之例？才以公務之餘輒為斯注，至於三法師等所說，善者因而成之，其有疑者，立而破之，分為上、中、下[30]三卷，號曰《立破注解》。其間墨書者即是論之本文，[31]其朱書注者以存師等舊說，其下墨書注者，是才今之新撰，用決師等前義，凡有四十餘條，自[32]鄶已下，猶未具錄。至於文理隱伏稍難見者，仍畫為《義圖》，共相比挍，仍更別撰一方[33]丈圖，獨存才之近注。論既外無人解，無處道聽途說，若言生而知之，固非才[34]之望也。然以學無再請，尚曰傳燈，聞一知十，方稱殆庶。況乎生平不見，率爾輒事含毫，今既不由師資，注解能無紕紊？竊聞雪山夜叉說生滅法，丘井野獸嘆未曾有，苟令所言合理，尚得天仙歸敬，才之所注庶幾於茲。法師等若能忘狐鬼之微陋，思句味之可尊，擇善而從，不簡真俗，此則如來之道不墜於地，弘之者眾，何常之有。必以心未忘於人我，義不察於是非，才亦扣其兩端，猶擬質之三藏。」
秋七月己巳，譯經沙門[35]慧立聞而慜之，因致書于左僕射燕國于公論其利害曰：「立聞諸佛之立教也，文言奧遠，旨義幽深，等圓穹之廓寥，類滄波之浩汗。談真如之性相，居十地而尚迷，說小草之因緣，處無生其猶昧。況有縈纏八邪之網，沈淪四倒之流，而欲窺究宗因，辯[36]其同[37]異者，無乃妄哉。竊見大慈恩寺翻譯法師，慧基早樹，智力夙成，行潔珪璋，操逾松[38]杞，遂能躬遊聖域，詢稟微言，總三藏於胸懷，包四含於掌握，嗣清[39]徽於曩哲，扇遺範於當今，實季俗之舟航，信緇林之龜鏡者也。所翻聖教已三百餘軸，中有小論，題曰《因明》，詮論難之[40]旨歸，序折邪之軌式，雖未為玄門之要妙，然亦非造次之所知也。近聞尚藥呂奉御以常人之資，竊眾師之說，造《因明圖》，釋宗因義。不能精悟，好起異端，苟覓聲譽，妄為穿鑿，[41]排眾德之正說，任我慢之[42]偏心，媒衒公卿之前，囂喧[43]閭巷之側，不慚顏厚，靡倦神勞，[44]再歷炎涼，情猶未已。然奉御於俗事少閑，遂謂真宗可了，何異鼷鼠見釜竈之堪陟，乃言崐、閬之非難，蛛[45]蝥覩棘林之易羅，亦謂扶桑之可網，不量涯分，何殊此焉。抑又聞之，大音希聲，大辯若訥。所以淨名會理，杜口毘城。尼父德高，[46]恂恂鄉黨。又叔度汪汪之稱，元禮摸揩之譽，亦未聞誇競自媒而獲搢紳之推仰也。」云立致書，其事遂寢。
冬十月丁酉，太常博士柳宣聞其事寢，乃作《歸敬書偈》，以檄譯經僧眾曰：
《歸敬》曰：「昔能仁示現王宮，假歿雙樹，微言既暢，至理亦弘，剎土蒙攝受之恩，懷生霑[51]昭蘇之惠。自佛樹西蔭，[52]覺影東臨，漢、魏寔為濫觴，符、姚盛其風彩，自是名僧間出，賢達連鑣，慧日長懸，法輪恒馭。開鑿之功始自騰、顯，弘闡之力仍資什、安。別有單開，遠適羅浮、圖澄，近現趙、魏，粗言圭、[53]角，未可縷陳。莫不[54]辯空有於一乘，論苦集於四諦，假銓明有，終未離於有為，息言明道，方契證於凝寂。猶執玄以求玄，是玄非玄；理因玄以忘玄，[55]玄或是玄。義雖冥會幽途，事理絕於言象，然攝生歸寂，終藉筌蹄，亦既立言，是非鋒起，如彼戰爭，干戈競發，負者屏氣，勝者先鳴。故尚降魔，制諸外道，自非辯才，無畏答難有方，則物輩喧張，我等恥辱。是故專心適道，一意總持，建立法幢，祇[56]椎法鼓，旗鼓既正，則敵者殘摧，法輪既轉，能威不伏。若使望風旗靡，對難含膠，而能闡弘[57]三寶，無有是處。尚藥呂奉御入空有之門，馳正見之路，聞持擬於昔賢，洞微侔於往哲。其詞辯，其義明，其德真，其行著，已沐八解之流，又悟七覺之分，影響成教，若淨名之詣菴園，聞道必求，猶波崙之歸無竭。意在弘宣佛教，立破《因明》之疏。若其是也，必須然其所長；如其非也，理合指其所短。今[58]見僧徒雲集，並是採石他山。朝野俱聞呂君請益，莫不側聽瀉瓶，皆望[59]盪滌掉悔之源，銷屏疑忿之聚。」
有太史令李淳風者，聞而進曰：「僕心懷正路，行屬歸依，以實慧為大覺玄[60]軀，無為是調御法體。然[61]皎日麗天，寔助上玄運用；賢僧闡法，實裨天師妙道。是所信受，是所安心。但不敢以黃葉為金，山鷄成鳳，南郭濫吹，淄澠混流耳。或有異議，豈僕心哉！豈僕心哉！然鶴林已後，歲將二千，正法既[62]遙，末法初踐，玄理欝而不彰，覺道[63]寖將湮落。玄奘法師頭陀法界，遠達迦維，目擊道樹金[64]河，仍覩七處八會，毘城、鷲嶺，身入彼邦，娑羅寶階，仍驗虛實。至[65]如歷覽王舍、檀特、恒河，如斯等輩，未易具言也。加之西域名僧莫不面論般若，東國疑義悉皆質之彼師，毘尼之藏既奉持而不捨，《毘曇》明義亦洞觀而為常，蘇妬路既得之於聲明，耨多羅亦剖斷於疑滯。法無大小，莫不韞之胸懷，理無深淺，悉能決之敏慮。故三藏之名振旦之所推定，摩訶之號乃羅衛之所共稱，名實之際，何可[66]稱道。然呂君學識該博，義理精通，言行樞機，是所詳悉。至於陀羅佛法，稟自生知，無礙辯才，寧由伏習。但以《因明》義隱，所說不同，觸象各得其形，共器飯有異色。呂君既已執情，道俗企望指定。秋霜已降，側聽鍾鳴；法雲既敷，雷震希發。但龍象蹴蹋，非驢所堪，[67]猶緇服[68]壼奧，白衣不踐，脫如龍種抗說，無垢釋疑，則苾芻悉曇，亦優婆能盡。輒附微志，請不為煩。若有滯疑，望[69]諮三藏裁決，以所承稟傳示四眾，則正道克昌，覆障永絕，紹隆三寶，其在茲乎！過此已往，非復所悉。弟子柳宣白。」
庚子，譯經僧明[70]璿答柳博士宣，以《還述頌》言其得失曰：
《還述》曰：「頃於望表預瞻歸敬之詞，覽[77]其文，煥乎何偉麗也。詳[78]其致，誠哉豈不然歟。悲夫愛海滔天，邪山槩日。封人我者顛墜其何已，恃慢結者沈淪而不窮，故六十二見爭[79]蘙薈而自處，九十五道競扶[80]仗以忘歸。如來以本願大悲，[81]亡緣俯應，內圓四智，外顯六通，運十力以伏天魔，飛七辯而摧外道，竭茲愛海，濟稟識於三空，殄彼邪山，驅肖形於八正。指因示果，[82]反本還源，[83]大矣哉悲智妙用，無得而言[84]焉。昔道樹登庸，被聲教於百億，[85]堅林寢迹，振遺烈於三千。自佛日西傾，餘光東照，周感夜[86]明之瑞，漢通宵夢之徵。騰、蘭爇慧炬於前，澄、什嗣傳燈於後。其於譯經弘法，神異濟時，高論[87]降邪，安禪肅物。緝頹[88]網者接武，[89]維絕紐者肩隨，莫不夷夏欽風，幽明翼化，聯華靡替，可略而詳。惟今三藏法師蘊靈秀出，含章而體一味，瓶瀉以[90]贍五乘，悲去聖之逾遠，憫來教之多闕，緬思圓義，[91]許道以身，心口自謀，形影相弔，振衣[92]警錫，討本尋源，出玉關而遠遊，指金河而一息。稽疑梵[93]宇，探幽洞微，旋化神州，揚真殄謬。遺詮闕典大備茲辰，方等圓宗彌廣前烈。所明勝義，妙絕[94]環中之中；真性真空，極踰方外之外。以有取也，有取喪其真；就無求之，無求蠧其實。拂二邊之迹，忘中道之相，則累遣未易洎其深，重空何以臻其極。要矣妙矣，至哉大哉。契之於心，然後以之為法。在心為法，形言為教，法有自相共相，教乃遮詮表詮。粹旨沖宗，豈造次所能覼縷。法師凝神役智，詳本正末，緝熙玄籍，大啟幽關。祕希聲應[95]扣擊之大小，廓義海納朝宗之巨細。於是殊方碩德，異域高僧，[96]伏膺問道，蓄疑請益。固已飲[97]河滿腹，莫測其淺深；聆音駭聽，孰知其遠[98]近。至於因明小道，現比蓋微，斯乃指初學之方隅，舉立論之幖幟。至若靈樞祕鍵，妙本成功，備諸奧冊，非此所云[99]也。呂奉御以風神爽拔，早擅多能，器宇該通，夙彰博物，[100]戈獵開墳之典，鉤深壞壁之書，觸類而長，窮諸數術。振風飈於辯[101]囿，摛光華於翰林，驤首雲中，先鳴日下。五行資其筆削，六位佇其高談，一覽《太玄》，應問便釋，再尋象戲，立試即成，實晉代茂先、漢朝[102]曼倩，方今蔑如也。既而翱翔群略，綽有餘功，而敬慕大乘，夙敦[103]誠信，比因友生戲爾，忽復屬想因明，不以師資，率己穿鑿，比決諸疏，指斥求非。諠議於朝[104]廷，形[105]言於造次。考其志也，固已難加；覈其知也，[106]誠為可惑。此論以一卷成部，五紙成卷，研機三疏，向已一周。舉非四十，自無一是。自既無是而能言是，疏本無非而能言非。言非不非，言是不是。言是不是，是[107]是而恒非；言非不非，非[108]非而恒是。非非恒是，不為是所是；是是恒非，不為非所非。以茲貶失，致[109]惑病諸。且據生因了因，執一體而亡二義；能了所了，封一名而惑二體。又以宗依宗體，留依去體以為[110]宗；喻體喻依，去體留依而為喻。緣斯兩[111]系，妄起多疑；迷一極成，謬生七難。但以鑽窮二論，師己一心，滯文句於上下，誤字音於平去。復以數論為聲論，舉生[112]城為滅城。豈唯差離合之宗因，蓋亦違倒順之前後。又探鄙俚訛[113]韻以擬梵本囀音，雖復廣援七種，而[114]只當彼一[115]轉。然非彼七所目乃是第八呼聲，舛雜乖訛何從而至。又案勝論立常極微，數乃無窮，體唯極小。後漸和合生諸子微。數則倍[116]減於常微，體又倍增於父母。迄乎終已，體遍大千；究其所窮，數唯是一。呂公所引《易．繫詞》云：『太極生兩儀，兩儀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，八卦生萬物。』云此與彼言異義同。今案太極無形，肇生有[117]象，元資一氣，終成萬物，豈得以多生一而例一生多？引類欲顯博聞，義乖復何所託。設引大例生義似同[118]苦釋，同於邪見深累如何自免。豈得苟要時譽，混正同邪，非身之讐奚至於此。凡所紕紊，胡可勝言。特由率己，致斯狼狽。根既不正，枝葉自傾，[119]逐誤生疑，隨疑設難，曲形直影其可得乎？試舉二三，冀詳大意，深[120]疵繁緒，委答如別。尋夫呂公達鑒，豈孟浪而至此哉！示顯真俗雲泥，難易楚、越。因彰佛教弘[121]遠，正法凝深，譬洪鑪非掬雪所投，渤澥豈膠舟能越也？太史令李君者，靈府沈祕，[122]襟期邈遠，專精九數，綜涉六[123]爻。博考墳圖，瞻觀雲物，鄙衛宏之失度，陋裨[124]竈之未工。神無滯用，望實斯在。既屬呂公餘論，復致[125]間言。以實際為大覺玄[126]軀，無為是調御法體。此乃信薰修容有分，證稟自然，[127]終不可成。良恐言似而意違，詞近而旨遠。天師妙道，幸以再[128]期。且寇氏天師，崔君特薦，共貽伊咎，夫復何言。雖謂不混於淄、澠，蓋已自濫[129]於金鍮耳。惟公逸宇寥廓，學殫墳[130]素，庇身以仁義，應物以樞機。肅肅焉，汪汪焉，擢勁節以干雲，淡清[131]潤而鎮地。騰芳文苑，職處儒林，捃摭九疇之宗，研詳二戴之說。至於經禮三百，曲禮三千，莫不義符指掌，事如俯拾。罇爼咸推其准的，法度[132]必[133]待其雌黃，遂令相鼠之詩絕聞於野，魚[134]麗之詠盈耳於朝。惟名與實盡善盡美，而誠敬之重稟自夙成，弘護之心實惟素蓄，屬斯諠議同恥疚懷。故能投刺含膠，允光大義。非夫才兼內外，照[135]冥隣幾，豈能激揚清濁，濟俗匡真者耶！昔什公門下，服道者三千；今此會中，同德者如市。貧道猥以庸陋，叨廁末筵，雖慶朝聞，終慚夕惕。詳以造疏三德，並是貫達五乘，牆仞罕窺，詞峰難仰。既屬商羊鼓舞，而霈澤必霑，[136]詞雷迅發，恐無暇掩耳僉議。古人曰，一枝可以戢羽，何繁乎鄧林；潢洿足以沈鱗，豈俟於滄海。故不以愚愞，垂逼課虛。辭弗獲免，粗陳梗概。雖文不足取，而義或可觀。顧己庸疎，彌增悚恧，指述還答，餘無所申。釋明濬白。」
癸卯，宣得書，又激呂奉御因奏其事，勅遣群公學士等往慈恩寺請三藏與呂公對[137]定。詞屈，謝而退焉。
顯慶元年春正月景寅， 皇太子忠自以非嫡，不敢久處元良，乃慕太伯之規，陳表累讓。大帝從之，封忠為梁王，賜物一萬段、甲第一區。即以其月冊 代王[138]弘為 皇太子。 [139]代子，就大慈恩寺為 皇太子設五千僧齋，人[140]施帛三段，勅遣朝臣行香。時黃門侍郎薛元超、中書侍郎李義府因參法師，遂問曰：「翻經固法門之美，未審更有何事可以[141]光揚？又不知古來翻譯儀式如何？」
法師報曰：「法藏沖奧，通演實難，然則內闡住[142]持由乎釋種，外護建立屬在 帝王。所以泛海之舟能馳千里，依松之葛遂[143]竦萬尋，附託勝緣，方能廣益。今漢、魏遙遠，未可詳論。且陳符、姚已來翻宣經論。除僧之外，君臣贊助者，符堅時曇摩難提譯經，黃門侍郎趙[144]整執筆；姚興時鳩摩羅什譯經，姚[145]主及安城侯姚嵩執筆；後魏菩提留支譯經，侍中崔光執筆及製經序。齊、梁、周、隋[146]並皆如是。貞觀初波頗羅那譯經， 勅左僕射房玄齡、趙郡王李孝恭、太子詹事杜正倫，太府卿蕭璟等監閱詳緝。今獨無此。又慈恩寺，聖上為文德聖皇后營建，壯麗輪奐，今古莫儔，未得建碑傳芳示後，顯揚之極莫過於此。公等能為致言，則斯美可至。」二公許諾而去。明日因朝，遂為法師陳奏，天皇皆可之。
壬辰，光祿大夫中書令兼撿挍太子詹事監修國史柱國固安[147]縣開國公崔[148]殷禮宣勅曰：「大慈恩寺僧玄奘所翻經、論，既新翻譯，文義須精，宜令太子太傅尚書左僕射燕國公于志寧、中書令兼撿挍吏部尚書南陽縣開國男來濟、禮部尚書高陽縣開國男許敬宗、守黃門侍郎兼撿挍太子左庶子[149]汾陰縣開國男薛元超、守中書侍郎兼撿挍右庶子廣平縣開國男李義府、中書侍郎杜正倫等，時為看閱，有不穩便處，即隨事潤色。若須學士，任量追三兩人。」罷朝後，勅遣內給事王君德來報法師云：「師須[150]官人助翻經者，已處分于志寧等令往，其碑文朕望自[151]作，不知稱師意不？且令相報。」
法師既奉綸旨，允慰宿心，當對使人悲喜，不覺淚流襟袖。翌日，法師自率徒眾等詣朝堂奉表陳謝（表文失）。
二月，有尼寶乘者，高祖[152]太武皇帝之婕妤、隋襄州總管臨河公薛道衡之女也。德芬彤管，美擅椒[153]闈。父既學業見稱，女亦不虧家訓。妙通經史，兼善文才。大帝幼時，從其受學，嗣位之後，以師傅舊恩，封河東郡夫人，禮敬甚重。夫人情慕出家，帝從其志，為禁中別造鶴林寺而處之，并建碑述[154]德。又度侍者數十人，並四事公給，將進具戒。至[155]二月十日，勅迎法師[156]并將大德九人，各一侍者，赴鶴林寺。為河東郡夫人薛尼受戒。又 勅莊挍寶車十乘、音聲車十乘，待於景曜門內，先將馬就寺[157]迎接入城門已，方乃登車發引，大德居前，音聲從後。是時春之仲月，景物[158]妍華，柳翠桃紅，松青霧碧，錦軒紫蓋交映其間，飄[159]飄然猶給園之眾適王城矣。既到，安置別館，設壇席，為寶乘等五十餘人受戒，唯法師一人為闍梨，諸德為證而已。三日方了。受戒已，復命巧工吳智敏圖十師形，留之供養。
[160]鶴林寺側先有德業寺，尼眾數[161]百，又奏請法師受菩薩戒，於是復往德[162]業。事訖辭還，[163]䞋施隆重， 勅遣內給事王君德將手力執花蓋引送，衢路觀者極生善[164]焉。鶴林後改為隆國寺焉。
無幾，御製碑文成， 勅遣太尉[165]公[166]長孫無忌，以碑宣示群公。其詞曰：
「朕聞乾坤締構之初，品物權輿之始，莫不載形后土，藉覆穹蒼。然則二曜[167]輝天，靡測盈虛之象。四溟紀地，豈究波瀾之極。況乎法門沖寂，現生不滅之前，聖教牢籠，示有無形之外。故以道光塵劫，化洽含靈者矣。緬惟王宮發迹，蓮披[168]起步之花，神沼騰光，樹曲空低之幹，演德音於鹿苑，會多士於龍宮，福已罪之群生，興將滅之人代，能使下愚挹道，骨碎寒林之野；上哲欽風，魂沈雪山之偈，絲流法雨，清火宅而辭炎；輪昇慧日，皎重昏而歸[169]晝。朕逖覽緗史，詳觀道藝，福[170]崇永劫者其唯釋教歟。 文德皇太后，憑柯瓊樹，疏派[171]璿源，德照塗山，道光媯汭，流芬彤管，彰懿則於八紘，垂訓紫宮，扇徽猷於萬古。遽而陰精掩月，永戢貞輝，坤維絕[172]紐，長淪[173]茂跡。撫奩鏡而增感，望陟屺而何追。[174]昔仲由興嘆於千鍾，虞丘致哀於三失。朕之罔極實有切於終身，故載懷興葺，創茲金地。却背邠郊，點千莊之樹錦，前臨終岳，吐百仞之峯蓮，左面八川，水皎[175]池而分鏡，右隣九達，羽飛蓋而連雲，抑天府之奧區，信上京之勝地。[176]爾其雕軒架逈，綺閣[177]凌虛，丹空曉烏，煥日宮而[178]汎彩，素天初兔，鑒月殿而澄輝。薰徑秋蘭，疎庭佩紫，芳巖冬桂，[179]密戶叢丹。燈皎繁花，焰轉煙心之鶴，幡標逈剎，彩縈天外之虹。飛[180]陛參差，含文露而栖玉，輕簾舒卷，網靨宿而編珠。霞班低岫之紅，池[181]汎漠煙之翠，鳴珮與宵鍾合韻，和風共晨梵分音。豈直香積天宮，遠慚輪奐，閬風仙闕，遙愧雕華而已哉！有玄奘法師者，寔真如之冠冕也。器宇凝邃，若清風之肅長松，縟思繁蔚，如綺霞之輝逈漢，騰今照古之智，挺自生知，蘊寂懷真之誠，發乎[182]髫齓。孤標一代，邁生、遠以照前，逈秀千齡，架澄、什而光後。以為淳風替古，澆俗移今，悲巨夜之長昏，痛微言之永翳，遂[183]迺投迹異域，廣飡祕教，乘杯雲漢之外，振錫煙霞之表，滔天巨海，侵驚浪而羈遊，亘地嚴霜，犯凄[184]氣而獨逝，平郊散緒，衣單雪嶺之風，曠野低輪，肌弊流沙之日。遐征月路，影對宵而暫雙，遠邁危峯，形臨朝而永隻。[185]跡窮智境，探[186]賾至真，心罄玄津，研幾祕術。通昔賢之所不逮，悟先典之所未聞。遂得金牒東流，續將斷之教，寶偈西[187]從，補已缺之文。于時[188]迺睠靈基，栖心此地。弘宣奧旨，葉[189]重翠於祇林；遠闢幽關，波再清於定水。朕所以虔誠八正，肅志雙林，[190]庶延景福，式資冥助。奉願皇太后逍遙六度，神遊丹闕之前，偃息四[191]洲，魂昇紫極之境。悲夫！玉燭易往，促四序於炎涼；金箭難留，馳六龍於晷漏。恐波遷樹在，夷溟海於桑田；地是勢非，淪高[192]峯為幽谷。於是敬刊貞石，式旌[193]真境。其銘曰：
「三光[194]昭象，萬品流形，人途超忽，時代虛盈。淳風久謝，澆俗潛生，愛波滔識，業霧昏情。猗歟調御，迦維騰迹，妙道乘幽，玄源控寂。鷲峯遐峙，龍宮廣闢，慧日舒光，慈雲吐液。睠言聖教，載想德音，義[195]崇往劫，道冠來今。騰神九域，晦迹雙林，漢夢如在，周星遽沈。悲纏奩鏡，哀深棟宇，濯龍潛潤，椒風韜緒，霜露朝侵，風枝夕舉，雲車一駕，悠哉萬古。乃興輪奐，寔構雕華，紫棟留月，紅梁藻霞，雲窓散葉，風沼翻花，蓋低鳳偃，橋側虹斜。爰有慧命，英器[196]靈沖，孤標千載，獨步三空，給園味道，雪嶺飡風，智燈再朗，真筌重[197]崇。四運流速，六龍馳騖，巨夜銷[198]氛，幽關啟曙，茂德[199]垂範，[200]徽塵表譽，勒美[201]披文，遐年永著。」
三月[202]丁亥，群公等奉聖製，咸詣朝堂上表陳謝曰：「跪發天華，[203]覯河宗之奇寶；虔開祕篆，聆雲英之麗[204]曲。包萬葉之鴻規，籠千祀之殊觀，相趨慶[205]抃，莫知所限。竊以慧日西照，朗巨夜而開冥，法流東徙，洽[206]陳[207]荄而挺秀。無方之化不一，應物之理同歸，歷代迄茲，咸崇斯典。伏惟陛下垂衣截海，作鏡中區，錫類之道彌光，出要之津尤重，開給園於勝境，延稱首以閑居，地窮輪奐，人標龍象。重茲𤀹發沖旨，爰製豐碑，妙思難涯，玄襟獨王，義超繫表，理邃環中。臣等夙[208]蔽真宗，幸窺天藻，以坳堂之量揣靈[209]鼇之[210]峻壑，蜉蝣之情議[211]仙驥之遐壽。[212]式歌且舞，咸誦在心，[213]循覽周[214]遍，不勝欣躍。」
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