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樹菩薩造

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羅什奉　詔譯

問曰：

云何名精進相？

答曰：

於事必能，起發無難，志意堅強，心無疲惓，所作究竟，^[2]以此五事為精進相。

復次，如佛所說：「精進相者，身、心不息故。」譬如釋迦^[3]牟尼佛，先世曾作賈客主，將諸賈人入嶮難處；是中有羅剎鬼，以手遮之言：「汝住莫動，不聽汝去！」賈客主即以右拳擊之，拳即著鬼，挽不可離；復^[4]以左拳擊之，亦不可離；以右足蹴之，足復粘著；復以左足蹴之，亦復如是；以頭衝之，頭即復著。鬼問言：「汝今如是，欲作何等？心^[5]休息未？」答言：「雖復五事被繫，我心終不為汝^[6]息也。當以精進力與汝相擊，要不懈退！」鬼時歡喜，心念此人膽力極大，即語人言：「汝精進力大，必不休息，放汝令去！」行者如是，於善法中，初夜、中夜、後夜，誦經、坐禪，求諸法實相，不為諸結使所覆，身心不懈，是名精進相。

是精進名心數法，懃行不住相；隨心行，共心生；或有覺有觀，或無覺有觀，或無覺無觀。如阿毘曇法廣說。

於一切善法中懃修不懈，是名精進相。於五根中，名精進根；根增長名精進力；心能開悟，名精進覺；能到佛道涅槃城，是名正精進；四念處中，能懃繫心，是精進分；四正懃，是精進門；四如意足中，欲、精進^[7]即是精進；六波羅蜜中，名精進波羅蜜。

問曰：

汝先讚精進，今說精進相，是名何精進？

答曰：

是一切善法^[8]中精進^[9]相。

問曰：

今說摩訶般若波羅蜜論議中，應說精進波羅蜜，何以^[10]故說一切善法中精進？

答曰：

初發心菩薩，於一切善法中精進，漸漸次第得精進波羅蜜。

問曰：

一切善法中精進多，今說精進波羅蜜，已入一切善法精進中。

答曰：

為佛道精進，名為波羅蜜；諸餘善法中精進，但名精進，不名波羅蜜。

問曰：

一切善法中懃，何以不名精進波羅蜜；而獨名菩薩精進為波羅蜜？

答曰：

波羅蜜名到彼岸。世間人及聲聞、辟支佛，不能具足行^[11]諸波羅蜜，是故不名為^[12]精進波羅蜜。

復次，是人無大慈、大悲，棄捨眾生；不求十力、四無所畏、十八不共法、一切智，及無礙解脫、無量身、無量光明、無量音聲、無量持戒、禪定、^[13]智慧。以是故，是人精進不名波羅蜜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，不休、不息，一心求佛道，如是行者，名為精進波羅蜜。如好施菩薩求如意珠，抒大海水，正使筋骨枯盡，終不懈廢；得如意珠，以給眾生，濟其身苦。菩薩如是難為能為，是為菩薩精進波羅蜜。

復次，菩薩以精進力為首，行五波羅蜜，是時，名為菩薩精進波羅蜜。譬如眾藥和合，能治重病；菩薩精進亦如是，但行精進，不能行五波羅蜜，是不名菩薩精進波羅蜜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，不為財利、富貴、力勢，亦不為身，不為生天、轉輪^[14]王、梵、釋、天王，亦不自為以求涅槃，但為佛道，利益眾生。如是相，名為菩薩精進波羅蜜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，修行一切善法，大悲為首。如慈父^[15]愛子，唯有一子而得重病，一心求藥，救療其^[16]病；菩薩精進，以慈為首，亦復如是，救療一切，心無暫捨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，以實相智慧為首，行六波羅蜜，是名菩薩精進波羅蜜。

問曰：

諸法實相無為無作；精進有為有作相，云何以實相為首？

答曰：

雖知諸法實相無為無作，以本願大悲欲度眾生故，於無作中，以精進力度脫一切。

復次，若諸法實相，無為無作、如涅槃相、^[17]無一無二，汝云何言「實相與精進相異」耶？汝即不解諸法相。

復次，^[18]爾時菩薩^[19]觀三界、五道眾生，^[20]各失所樂。

無色界天，樂定心著，不覺命盡，墮在欲界中，受禽獸形。色界諸天，亦復如是，從清淨處墮，還受婬欲，在不淨中。欲界六天，樂著五欲，還墮地獄，受諸苦痛。

見人道中，以十善福貿得人身，人身多苦少樂，壽盡多墮惡趣中。

見諸畜生，受諸苦惱，鞭杖驅馳，負重涉遠，項領穿壞，熱鐵燒^[21]爍。此人宿行因緣，以繫縛眾生，鞭杖苦惱；如是等種種因緣故，受象、馬、牛、羊、麞、鹿畜獸之形。

婬欲情重，無明偏多，受鵝、鴨、孔雀、鴛鴦、鳩、鴿、鷄、^[22]鶩、鸚鵡，百舌之屬，受此眾鳥，種類百千。婬行罪故，身生毛羽，^[23]隔諸細滑，嘴^[24]𭉍麁^[25]䩕，不別觸味。

瞋恚偏多，受毒蛇、蝮^[26]蝎、蚑蜂、百足，含毒之虫。

愚癡多故，受蚓蛾、蜣蜋、蟻螻、鵂^[27]鷖、角鵄之屬，諸騃虫鳥。

憍慢、瞋^[28]恚多故，受師子、虎、豹諸猛獸身。

邪慢緣故，受生驢、猪、駱駝之中。

慳貪、嫉妬、輕躁、^[29]短促故，受獼猴、^[30]𤠙玃、熊、羆之形。

邪貪、憎嫉業因緣故，受猫、狸、土虎諸獸之身。

無愧、無慚、^[31]饕^[32]餮因緣故，受烏鵲、鵄鷲諸鳥之形。

輕慢善人故，受鷄、狗、野干等身。

大作布施，瞋恚、曲心，以此因緣故，受諸龍身。

大修布施，心高陵^[33]瘧，苦惱眾生，受金翅鳥形。

如是等種種結使業因緣故，受諸畜生禽獸之苦。

菩薩得天眼，觀眾生輪轉五道，迴旋其中：天中死，人中生；人中死，天中生；天中死，生地獄中；地獄中死，生天上；天上死，生餓鬼中；餓鬼中死，還生天上；天上死，生畜生中；畜生中死，生天上；天上死，還生天上。地獄、餓鬼、畜生亦如是。

欲界中死，色界中生；色界中死，欲界中生；欲界中死，無色界中生；無色界中死，欲界中生；欲界中死，欲界中生。色界、無色界亦如是。

活地獄中死，黑繩地獄中生；黑繩地獄中死，活地獄中生；活地獄中死，還生活地獄中；合會地獄乃至阿鼻地獄，亦如是。炭坑地獄中死，沸𡱁地獄中生；沸屎地獄中死，炭坑地獄中生；炭坑地獄中死，還生炭坑地獄中。燒林地獄乃至摩訶波頭摩地獄，亦如是展轉生其中。

卵生中死，胎生中生；胎生中死，卵生中生；卵生中死，還生卵^[34]生中。胎生、濕生、化生亦如是。

閻浮提中死，弗婆提中生；弗婆提中死，閻浮提中生；閻浮提中死，還生閻浮提中。^[35]劬陀尼、欝怛羅越亦如是。

四天處死，^[36]三十三天中生；三十三天中死，四天處生；四天處死，還生四天處。三十三天乃至他化自在天亦如是。

梵眾天中死，梵輔天中生；梵輔天中死，梵眾天中生；梵眾天中死，還生梵眾天中。梵輔天，少光^[37]天、無量光、光音，少淨、無量淨、遍淨，^[38]阿那跋羅伽、得生、大果，虛空處、識處、無所有處、非有想非無想處亦如是。

非有想非無想天中死，阿鼻地獄中生。

如是展轉生五道中。菩薩見是已，生大悲心：「我於眾生為無所益，雖與世樂，樂極則苦；當以佛道涅槃常樂益於一切。云何而益？當懃大精進，乃得實智慧；得實智慧，知諸法實相，以餘波羅蜜助成，以益眾生。」是為菩薩精進波羅蜜。

見餓鬼中飢渴故，兩眼陷，毛髮長，東西馳走。若欲趣水，護水諸鬼，以鐵杖逆打；設無守鬼，水自然竭；或時天雨，雨化為炭。或有餓鬼常被火燒，如劫盡時，諸山火出。或有餓鬼羸瘦狂走，毛髮^[39]蓬亂，以覆其身。或有餓鬼常食𡱁尿，涕唾^[40]歐吐，盪滌餘汁；或時至廁溷邊立，伺求不淨^[41]汁。或有餓鬼常求產婦藏血飲之，形如燒樹，咽如針孔；若與其水，千歲不足。或有餓鬼自破其頭，以手取腦而舐。或有餓鬼形如黑山，鐵鎖鎖頸，叩頭求哀，歸命獄卒。或有餓鬼先世惡口，好以麁語加^[42]彼眾生，眾生憎惡，見之如讎，以此罪故，墮餓鬼中。如是等種種罪故，墮餓鬼趣中，受無量苦痛。

見八大地獄，苦毒萬端。

活大地獄中諸受罪人，各各共鬪，惡心瞋^[43]諍，手捉利刀，互相割剝，以^[44]槊相刺，鐵^[45]叉相叉，鐵棒相棒，鐵杖相捶，鐵^[46]鏟相貫，而以利刀互相切膾，又以鐵爪而相爴裂，各^[47]以身血而相塗漫。痛毒逼切，悶無所覺；宿業因緣，冷風來吹，獄卒喚之：「^[48]咄！」諸罪人還活，以是故名活地獄；即時平復，復受苦毒。

此中眾生，以宿行因緣，好殺物命，牛羊禽獸；為田業、舍宅、奴婢、妻子、國土、錢財故，而相殺害。如是等種種殺業報故，受此劇罪。

見黑繩大地獄中罪人，為惡羅剎、獄卒、鬼匠，常以黑熱鐵繩，拼度罪人。以獄中鐵斧，^[49]煞之斫之：長者令短，短者令長；方者使圓，圓者使方。斬截四^[50]肢，却其耳鼻，落其手足。以大鐵鋸，解析^[51]揣截，破其肉分，臠臠稱之。

此人宿行因緣，讒賊^[52]忠良，妄語、惡口、兩舌、^[53]無義語，枉殺無辜，或作姧吏，酷暴侵害。如是等種種惡口讒賊，^[54]故受此罪。

見合會大地獄中，惡羅剎、獄卒作種種形：牛、馬、猪、羊、麞、鹿、狐、狗、虎、狼、師、子、六駮、大^[55]鳥、鵰鷲、鶉鳥，作此種種諸鳥獸頭而來，吞噉齩^[56]嚙，䶩掣罪人。兩山相合，大熱鐵輪轢諸罪人，令身破碎；熱鐵臼中搗之令碎，如^[57]笮蒲^[58]桃，亦如壓油；譬如蹂場，聚肉成𧂐，積頭如山，血流成池，鵰鷲、虎狼各來^[59]諍掣。

此人宿業因緣，多殺牛、馬、猪、羊、麞、鹿、狐、兔、虎、狼、師子、六駮、大鳥、眾鳥，^[60]如是等種種鳥獸^[61]多殘賊故，還^[62]為此眾鳥獸頭來害罪人；又以力勢相陵，枉^[63]壓羸弱，受兩山相合罪；慳貪、瞋恚，愚癡、怖畏故，斷事輕重，不以正理，或破正道，轉易正法，受熱鐵輪轢，熱鐵臼搗。

第四、第五，名叫喚、大叫喚。此大地獄，其中罪人，羅剎、獄卒頭黃如金，眼中火出，著^[64]赤色衣，身肉堅勁，走疾如風，手足長大，口出惡聲，捉三股叉，箭墮如雨，刺射罪人。罪人狂怖，叩頭求哀，^[65]小見放捨，小見憐愍。即時將入熱鐵地獄，縱廣百由旬，驅打馳走，足皆焦然，脂髓流出，如笮蘇油。鐵棒棒頭，頭破腦出，如破酪瓶。斫^[66]剉割剝，身體糜爛。而復將入鐵閣屋間，黑烟來熏，互相推^[67]壓，更相怨毒，皆言何以壓我？^[68]纔欲求出，其門^[69]以閉；大聲^[70]嘷呼，音常不絕。

此人宿行因緣，皆由^[71]㪷秤欺誑，非法斷事，受寄不還，侵陵下劣，惱諸窮貧，令其號哭；破他城郭，壞人聚落，傷害劫剝，室家怨毒，舉城叫^[72]喚；有時^[73]譎詐欺誑，誘之令出而復害之。如是等種種因緣故，受如此罪。

大叫喚地獄中人，皆坐熏殺穴居之類，幽閉囹圄，或闇烟窟中而熏殺之；或投井中，劫奪他財。如是等種種因緣，受大叫喚地獄罪。

第六、第七，熱、大熱地獄中，有二大銅鑊：一名難陀，二名跋難陀^[74]（秦言喜、大喜也）。醎沸水^[75]滿中，羅剎鬼獄卒以罪人投中，如廚士烹肉；人在鑊中，腳上頭下，譬如煮豆熟爛，骨節解散，皮肉相離；知其已爛，以叉叉出，行業因緣，冷風吹活。復投炭坑^[76]中，或著沸^[77]屎中，譬如魚出於水而著熱沙中；又以^[78]濃血^[79]而自煎熬。從炭坑中出，投之焰床，強驅令坐，眼、耳、鼻、口及諸毛孔，一切火出。

此人宿世惱亂父母、師長、沙門、婆羅門，^[80]於諸好人福田中惱令心熱；以此罪故，受熱地獄罪。或有宿世煮生繭，或生^[81]炙猪羊，或以木貫人而生炙之，或焚燒山野及諸聚落、佛圖、精舍，^[82]及天神等，或推眾生著火坑中。如是等種種因緣，生此地獄中。

見阿鼻地獄，縱廣四千里，周迴鐵壁，於七地獄，其處最深。獄卒羅剎以大鐵^[83]椎椎諸罪人，如鍛師打鐵，從頭剝皮，乃至其足；以五百釘釘^[84]挓其身，如挓牛皮，互相掣^[85]挽，應手破裂。熱鐵火車，以轢其身。驅入火坑，令^[86]抱炭出。熱沸𡱁河，驅令入中；^[87]有鐵嘴毒虫，從鼻中入腳底出，從足下入口中出。竪劍道中，驅令馳走，足下破碎，如廚膾肉；利刀劍槊，飛入身中，譬如霜樹落葉，隨風亂墜；罪人手、足、耳、鼻、支節，皆被^[88]斫剝割截在地，流血成池。二大惡狗：一名賒摩，二名賒婆羅。鐵口猛毅，^[89]破人筋骨，力踰虎豹，猛如師子。有大刺林，驅逼罪人，強令上樹。^[90]罪人上時，刺便下向，下時刺便上向。大身毒蛇，蝮蝎惡虫，競來齧之。大鳥長嘴，破頭噉腦。入醎河中，隨流上下；出則蹈熱鐵地，行鐵刺上；或坐鐵^[91]杙，杙從下入。以鉗開口，灌以洋銅，吞熱鐵丸，入口口焦，入咽咽爛，入腹腹然，五藏皆焦，直過墮地。但見惡色，恒聞臭氣，常觸麁澁，遭諸苦痛，迷悶^[92]委頓；或狂逸^[93]唐突，或藏竄投擲，或^[94]顛匐墮落。

此人宿行，多造大惡五逆重罪，斷^[95]諸善根，法言非法，非法言^[96]法，破因破果，憎嫉善人。以是罪故，入此地獄，受罪最劇。

如是等種種八大地獄。^[97]周圍其外，復有十六小地獄為眷屬：八寒氷，八炎火，其中罪毒，不可見聞。八炎火地獄者：一名炭坑，二名沸屎，三名燒林，四名劍林，五名刀道，六名鐵刺林，七名醎河，八名銅橛，是為八。八寒氷地獄者：一名頞浮陀（少多有孔），二名尼羅浮陀（無^[98]孔），三名^[99]阿羅羅（寒^[100]戰聲也），四名阿婆婆（亦患寒聲），五名睺睺（亦^[101]是患寒聲），六名漚波羅（此地獄外壁似青^[102]蓮花^[103]也），七名波頭摩（紅蓮^[104]花罪人生中受苦也），八名摩訶波頭摩，是為八。

若破清淨戒出家法，令白衣輕賤佛道；或^[105]排眾生著火坑中，或眾生命未盡頃於火上炙之。如是等種種因緣，墮炭坑地獄中。大火炎炭至膝，燒罪人身。

若沙門、婆羅門福田食，以不淨手觸，或先噉，或以不淨物著中；或以熱沸𡱁灌他身，破淨命，以邪命自活。如是等種種因緣，墮沸𡱁地獄中。沸𡱁深廣如大海水，中有^[106]虫，以鐵為嘴，破罪人頭噉腦，破骨食髓。

若焚燒草木，傷害諸虫，或燒林大獵，為害彌廣。如是等種種因緣，墮燒林地獄中。草木火然，以燒罪人。

若執^[107]持刀劍，鬪諍傷殺；若斫樹^[108]壓人，以報宿怨；若人以忠信誠告，而密相中陷。如是等種種因緣，墮劍林地獄中。此地獄罪人入中，風吹劍葉，割截手足、耳鼻，皆令墮落；是時，林中有^[109]烏鷲、惡狗，來食其肉。

若以利刀刺人，若橛若^[110]槍傷人；若斷截^[111]道路，^[112]撥徹橋樑，破正法道，示以非法道，如是等種種因緣，墮^[113]利刀道地獄中。利刀道地獄^[114]者，於絕壁狹道中^[115]竪利刀，令罪人行上而過。

若犯邪婬，侵他婦女，貪受樂觸，如是等種種因緣墮鐵刺林地獄中。刺樹高一由旬，上有大毒蛇，化作美女身，喚此罪人上來，共汝作樂；獄卒驅之令上，刺皆下向，貫刺罪人，身被刺害，入骨徹髓。既至^[116]林上，化女還復蛇身，破頭入腹，處處穿穴，皆悉破爛。忽復還活，身體平復；化女復在樹下喚之，獄卒以箭仰射，呼之令下，刺復仰刺；既得到地，化女身^[117]復毒蛇，破罪人身。

如是久久，從熱鐵刺林出，遙見河水清涼快樂，走往趣之；入中變成熱沸醎水，罪人在中，須臾之頃，皮肉離散，骨立水中；獄卒羅剎以叉鉤出^[118]之，持著岸上。此人宿行因緣，傷殺水性魚鼈之屬，或時^[119]排人及諸眾生令沒水中，或投之沸湯，或投之氷水。如是等種種惡業因緣，故^[120]受此罪。

若在銅橛地獄，獄卒羅剎問諸罪人：「汝何處來？」答言：「我苦悶不知來處，但患飢渴。」若言渴，是時，獄卒即驅逐罪人，令坐熱銅橛上，以鐵鉗開口，灌以洋銅；若言飢，坐之銅橛，吞以鐵丸。入口口焦，入咽咽爛，入腹^[121]腹然，五藏爛壞，直過墮地。

此人宿行因緣，劫盜他財以自供口。諸出家人，或時詐病，多求^[122]酥油、石蜜；或無戒、無禪、無有智慧，而多受人施；或惡口傷人。如是等種種宿業因緣，墮銅橛地獄。

若人墮頞浮陀地獄中，其處積氷，毒風來吹，令諸罪人皮毛裂落，筋肉斷絕，骨破髓出。即復完堅，受罪如初。

此人宿業因緣，寒月剝人；或劫盜凍人薪火；或作惡龍瞋毒忿恚，放大雹雨，氷凍害人；或輕賤謗毀若佛及佛弟子持戒之人；或口四業作眾重罪。如是等種種因緣，墮^[123]頞浮陀地獄中。

尼羅浮陀亦如是。頞浮陀少^[124]多有孔，時得出入；尼羅波絕無孔罅，無出入處。

^[125]呵婆婆、呵羅羅、睺睺，此三地獄，寒風噤^[126]戰，口不能開，因其呼聲而以名獄。

漚波羅獄中，凍氷^[127]浹渫，有似青蓮花。波頭摩，狀如此間赤蓮花。

摩呵波頭摩，是中拘^[128]迦離住處。有智之人聞是驚言：「咄！以此無明恚愛法故，乃受此苦。出而復入，無窮無已！」

菩薩見此，如是思惟：「此苦業因緣，皆是無明諸煩惱所作，我當精進懃修六度，集諸功德，斷除眾生五道中苦。」興發大哀，增益精進。如見父母幽閉囹圄，^[129]拷掠搒笞，憂毒萬端，方便求救，心不暫捨；菩薩見諸眾生受五道苦，念之如父，亦復如是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，世世勤修，求諸財寶，給施眾生，心無懈廢。自有財物，能盡施與，心亦不懈。

復次，精進持戒，若大、若小，一切能受、一切能持，不毀、不犯；大如毛髮，設有違失，即時發露，初不覆藏。

復次，懃修忍辱，若人刀杖打害，罵詈毀辱，及恭敬供養，一切能忍，不受、不著；於深法中，其心不沒，亦不疑悔。

復次，專精一心，修諸禪定，能住能^[130]守，得五神通，及^[131]四等心、勝處、背捨、十一切^[132]處，具諸功德；得四念^[133]處及諸菩薩見佛三昧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求法，不懈身心，懃力供養法師，種種恭敬供給給^[134]使，初不違失，亦不廢退，不惜身命，以為法故。誦讀問答，初、中、後夜，思惟憶念，籌量分別，求其因緣，選擇同異，欲知實相：一切諸法自相、異相，總相、別相，一相，有相、無相，如實相，諸佛菩薩無量智慧，^[135]心^[136]不沒不退，是名菩薩精進。

如是等種種因緣，能生能辦種種善法，是故名為精進波羅蜜。波羅蜜義，如先說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，^[137]名為精進波羅蜜；餘人精進，不名波羅蜜。

問曰：

云何為精進滿足？

答曰：

菩薩生身、法性身，能具功德，是為精進波羅蜜滿足。滿足義，如上說。

身、心精進，不廢息故。

問曰：

精進是心數法，^[138]經何以名身精進？

答曰：

精進雖是心數法，從身力出，^[139]故名為身精進。如受是心數法，^[140]而有五識相應受，是名身受；^[141]有意識相應受，是為心受。精進亦如是，身力懃修，若手布施，口誦法言，若講說法，如是等名為身^[142]口精進。

復次，行布施、持戒，是為身精進；忍辱、禪定、智慧，是名心精進。

復次，外事懃修，是為身精進；內自專精，是為心精進。麁精進名為身，細精進名為心。為福德精進名為身，為智慧精進是為心。若菩薩初發心，乃至得無生忍，^[143]於是中間名身精進，生身未捨故。得無生忍，捨肉身得法性身，乃至成佛，是為心精進。

復次，菩薩初發心時，功德未足故，種三福因緣：布施、持戒、善心，漸得福報以施眾生。眾生未足，更廣修福，發大悲心：「一切眾生不足於財，多作眾惡，我以少財不能滿足其意；其意不滿，不能懃受教誨；不受道教，不能得脫生、老、病、死。我當作大方便，給足於財，令其充滿。」便入大海，求諸異寶；登山履危，以求妙藥；入深石窟，求諸異物，石汁、珍寶，以給眾生。或作薩陀婆，冒涉嶮道、劫賊、師子、虎、狼、惡獸，為布施眾生故，懃求財寶，不以為難。藥草、呪術，能令銅變為金，如是種種變化，致諸財物，及四方無主物，以給眾生，是為身精進。得五神通，能自變^[144]化，作諸美味，或至天上取自然食，如是等，名為心精進。

能集財寶以用布施，是為身精進；以是布施之德，得至佛道，是為心精進。

生身菩薩行六波羅蜜，是為身精進；法性身菩薩行六波羅蜜，是為心精進（未得法身，心則隨身；已得法身，則心不隨身，身不累心也）。

復次，一切法中，皆能成辦，不惜身命，是為身精進；求一切禪定、智慧時，心不懈惓，是為心精進。

復次，身精進者，受諸懃苦，終不^[145]懈廢。

如說：

「波羅柰國梵摩達王，遊獵於^[146]野林中。見二鹿群，群各有主，一主有五百群鹿。一主身七寶色，是釋迦^[147]牟尼菩薩；一主是提婆達多。菩薩鹿王見^[148]人王大眾殺其部黨，起大悲心，逕到王前。王人競射，飛矢如雨；王見此鹿直進趣已，無所忌憚，勅諸從人：『攝汝弓^[149]矢，無得斷其來意！』鹿王既至，跪白^[150]人王：『君以嬉遊逸樂小事故，群鹿一時皆受死苦；若以供膳，^[151]輒當差次，日送一鹿，以供王廚。』王善其言，聽如其^[152]意。於是二鹿群主，大集差次，各當一日，^[153]送應次者。是^[154]時，提婆達多鹿群中，有一鹿懷^[155]子，來白其主：『我身今日^[156]當應送死，而我懷子，子非次也；乞垂料理，使死者得次，生者不濫！』鹿王怒之言：『誰不惜命？次來但去，何得辭也？』

「鹿母思惟：『我王不仁，不以理恕，不察我辭，橫見瞋怒，不足告也！』即至菩薩王所，以情具白。

「王問此鹿：『汝主何言？』

「鹿曰：『我主不仁，不見料理，而見瞋怒；大王仁及一切，故來歸命。如我今日，天地雖曠，無所控告！』菩薩思惟：『此甚可愍！若我不理，抂殺其子；若非次更差，次未及之，如何可遣？唯有我當代之。』思之^[157]既定，即自送身，遣鹿母還：『我今代汝，汝勿憂也！』鹿王逕到王門，眾人見之，怪其自來，以事白王。

「王亦怪之，而命令前，問言：『諸鹿盡耶？汝何以來？』

「鹿王言：『大王仁及群鹿，人無犯者，但有滋茂，何有盡時！我以異部群中，有一鹿懷子，以子垂產，身當^[158]殂割，子亦^[159]併命，歸告於我，我以愍之。非分更差，是亦不可；若歸而不救，無異木石。是身不久，必不免死；慈救苦厄，功德無量。若人無慈，^[160]與虎狼^[161]無異。』王聞是言，即從坐起，而說偈^[162]言：

諸鹿得安，王得仁信。

復次，如^[164]愛法梵志，十二歲遍閻浮提求知聖法而不能得；時世無佛，佛法亦盡。有一婆羅門言：「我有聖法一偈，若實愛法，當以與汝！」答言：「實愛法！」婆羅門言：「若實愛法，當以汝皮為紙，以身骨為筆，以血書之，當以與汝！」即如其言，破骨、剝皮，以血寫^[165]偈：

復次，昔野火燒林，林中有一雉，懃身自力，飛入水中，漬其毛羽，來滅大火；火大水少，往來疲乏，不以為苦。是時，天帝釋來問之言：「汝作何等？」答言：「我救此林，愍眾生故！此林蔭育處廣，清涼快樂，我諸種類，及諸宗親，并諸眾生，皆依仰此。我有身力，云何懈怠而不救之？」天帝問言：「汝乃精懃，當至幾時？」雉言：「以死為期！」天帝言：「汝心雖爾，誰證知者？」即自立誓：「我心至誠，信不虛者，火即當滅！」是時，淨居天知菩薩弘誓，即為滅火。自古及今，唯有此林，^[167]常獨蔚茂，不為火燒。

如是等種種宿世所行，難為能為，不惜身命、國財、妻子、象馬、七珍、頭目^[168]骨髓，懃施不惓。如說菩薩為諸眾生，一日之中千死千生，如檀、尸、忍、禪、般若波羅蜜中所行如是。

菩薩本生經中種種因緣相，是為身精進。

於諸善法修行信樂，不生疑悔而不懈怠，從一切賢聖，下至凡^[169]人，求法無厭，如海吞流，是為菩薩心精進。

問曰：

心無厭足，是事不然！所以者何？若所求事辦，所願^[170]已成，是則應足。若理不可求，事不可辦，亦應捨廢，^[171]云何恒無厭足？如人穿井求泉，用功轉多，轉無水相，則應止息；亦如行道，已到所在，不應復行，云何恒無厭足？

答曰：

菩薩精進，不可以世間譬喻為比，如穿井力少，則不能得水，非無水也；若此處無水，餘處必有。如有所至，^[172]必求至佛，至佛無厭，誨人不惓，故言無厭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，志願弘曠，誓度一切；^[173]而眾生無盡，是故精進亦不可盡。汝言「事辦應止」，是事不然！雖得至佛，眾生未盡，不應休息。譬如火相若不滅，終^[174]不冷；菩薩精進亦復如是，未入滅度，終不休息。以是故，十八不共法中，欲及精進，二事常修。

復次，菩薩不住法住般若波羅蜜中，不廢精進，是菩薩精進，非佛精進。

復次，菩薩未得菩薩道，生死身以好事施眾生，眾生反更以不善事加之。或有眾生，菩薩讚美反更毀辱，菩薩恭敬而反輕慢，菩薩慈念反求其過，謀欲中傷；此眾生等，無有^[175]力勢，來惱菩薩。菩薩於此眾生，發弘誓願：「我得佛道，要當度此惡中之惡諸眾生輩！」於此惡中，其心不懈，生大悲心；譬如慈母憐其子病，憂念不捨。如是相，是為菩薩精進。

復次，行布施波羅蜜時，十方種種乞兒來欲求索，不應索者皆來索之，及^[176]所愛重難捨之物，語菩薩言：「與我兩眼，與我頭腦骨髓、愛重妻子及諸貴價珍寶。」如是等難捨之物，乞者強索，其心不動，慳瞋不起，見疑心不生，一心為佛道故布施；譬如須彌山，四方風吹所不能動。

如是種種相，是名精進波羅蜜。

復次，菩薩精進，遍行五波羅蜜，是為精進波羅蜜。

問曰：

若行戒波羅蜜時，若有人來乞三衣鉢^[177]盂，若與之則毀戒。^[178]何以故？佛不聽故。若不與，則破檀波羅蜜，精進云何遍行五事？

答曰：

若新行菩薩，則不能一世一時遍行五波羅蜜。

如菩薩行檀波羅蜜時，見餓虎飢急，欲食其子；菩薩是時興大悲心，即以身施。菩薩父母以失子故，憂愁懊惱，兩目失明；虎殺菩薩，亦應得罪。而不籌量父母憂苦、虎得殺罪；但欲滿檀，自得福德。

又如持戒比丘，隨事輕重，擯諸犯法。被擯之人，愁苦懊惱。但欲持戒，不愍其苦。

或時行世俗般若，息慈悲心。如釋迦^[179]牟尼菩薩，宿世為大國王太子。父王有梵志^[180]師，不食^[181]五穀，眾^[182]人敬信，以為奇特。

太子思惟：「人有四體，^[183]必資五穀，而此人不食，必是曲取人心，非^[184]真法也！」父母告子：「此人精進不食^[185]五穀，是世希有，汝何愚甚而不敬之？」

太子答言：「願小留意此人，不久證驗自出！」

是時，太子求其住處，至林樹間，問林中牧牛人：「此人何所食噉？」

牧牛者答言：「此人夜中，少多服^[186]酥以自全命。」

太子知已還宮，欲出其證驗，即以種種諸下藥草，熏青蓮華。清旦梵志入宮，坐王邊，太子手執此花來供養之；拜已，授與。

梵志歡喜自念：「王及夫人，內外大小，皆服事我，唯太子不見敬信；今日以好華供養，甚善無量！」得此好華，敬所來處，舉以向鼻嗅之。華中藥氣入腹，須臾腹內藥作，欲求下處。

太子言：「梵志不食，何緣向廁？」急捉之。須臾便吐王邊，吐中純酥。

證驗現已，王與夫人乃知其詐。

太子言：「此人真賊！求名故以誑一國。」

如是行世俗般若，但求滿智，寢憐愍心，不畏人瞋。

或時菩薩行出世間般若，於持戒、布施心不染著。何以故？施者、受者、所施財物，於罪、不罪，於瞋、不瞋，於進、於怠，攝心、散心，不可得故。

復次，菩薩行精進波羅蜜，於一切^[187]法，不生不滅，非常非無常，非苦非樂，非空非實，非我非無我，非一非異，非有非無；盡知一切諸法，因緣和合，但有名字，實相不可得。菩薩作如是觀，知一切有為，皆是虛誑，心息無為，欲滅其心，唯以寂滅為安隱。爾時，念本願憐愍眾生故，還行菩薩法，集諸功德。菩薩自念：「我雖知諸法虛誑，眾生不知是事，於五道中受諸苦痛，我今當具足行六波羅蜜。」菩薩^[188]報得神通，亦得佛道：三十二相、八十種好、一切智慧、大慈大悲、無礙解脫、十力、四無所畏、十八不共法、三達等無量諸佛法。得是法時，一切眾生皆得信淨，皆能受行愛樂佛法。能辦是事，皆是精進波羅蜜力。是為精進波羅蜜。

如佛所說：「^[189]爾時，菩薩精進，不見身，不見心；身無所作，心無所念，身、心一等而無分別。所求佛道以度眾生，不見眾生為此岸、佛道為彼岸，一切身、心所作放捨；如夢所為，覺無所作。^[190]是名寂滅諸精進故，名為波羅蜜。所以者何？知一切精進皆是邪偽故。以一切作法皆是虛妄不實，如夢、如幻；諸法平等，是為真實。平等法中，不應有所求索，是故知一切精進皆是虛妄。雖知精進虛妄，而常成就不退，是名菩薩^[191]真實精進。」

如佛言：「我於無量劫中，頭、目、髓、腦以施眾生，令其願滿。持戒、忍辱、禪定時，在山林中，身體乾枯；或持齋節食，或絕諸色味，或忍^[192]罵辱、刀杖之患，是故身體焦枯。又常坐禪，曝露懃苦，以求智慧；誦讀、思惟，問難、講說一切諸法；以智分別好惡、麁細、虛實、多少；供養無量諸佛，慇懃精進求此功德，欲具足五波羅蜜。我是時^[193]無所得，不得檀、尸、羼、精進、禪、智慧波羅蜜。見然燈佛，以五華散佛，布髮泥中，得無生法忍，即時六波羅蜜滿；於空中立，^[194]偈讚然燈佛，見十方無量諸佛，是時得實精進。」身精進平等故得心平等，心平等故得一切諸法平等。

如是種種因緣相，名為精進波羅蜜。

大智度論卷第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