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本行經卷第二[1]（一名佛本行讚傳）
與眾婇女遊居品第八
種種嚴飾， 猶如天宮； 春秋冬夏，四時各異。 應節修治， 遊觀園池；亦如天帝， 施安樹林。 太子因遊，至園池觀； 婇女圍繞， 如月處星。於是眾女， 晝夜作樂； [2]謿調戲笑，過數年已。 或娛樂之， 更造新術；或現己身， 或時書頌。 或圖廟畫，或有刻鏤； 或有以泥， 為若干像。或有結花， 以為敷飾； 或[3]㽵面目，或有塗香。 或以鏡照， 或櫛梳頭；或黛黑眉， 或丹口脣。 或復有女，華相打擲； 或戲笑者， 或悲歎泣。或口詠歌， 可聽可樂； 猶如華中，眾[4]蜜蜂鳴。 眾女求浴， 太子聽從；無憂樹間， 丹華之池。 圓光文飾，照樹金色； 猶金在火， [5]耀耀林樹。諸樹傾屈， 散供眾花； 眾鳥相和，悲哀而鳴。 女笑鳥鳴， 震聲遠聞；五音俱作， 感動人情。 太子入池，水至其腰； 諸女圍繞， 明耀浴池。猶如明珠， 繞寶山王； 妙相顯赫，[6]其好巍巍。 眾女水中， 種種戲笑；或相湮沒， 或水相灑。 或有弄華，以華相擲； 或入水底， 良久乃出。或於水中， 現其眾華； 或復於水，但現其手。 眾女池中， 光耀眾華；令眾藕花， 失其精光。 或有攀緣，太子手臂； 猶如雜花， 纏著金柱。女粧塗香， 水[7]洗皆墮； 栴檀木櫁，水成香池。 如是戲笑， 難可計數；六萬婇女， 圍繞其側。 太子於中，如天帝釋； 於天浴池， 與天女俱。於是皆乘， 金銀寶船； 遊戲池中，如天乘雲。 太子復乘， 七寶之船；妃在其側， 俱共入池。 色身金照，光各一丈； 如日乘船， 莫不驚愕。謂是日出， 眾華開張； 明重光照，[8]喻日天子。 太子出池， 諸女更嚴；作眾伎樂， 行甘蔗漿。 諸女飲已，跳踉舞戲； 時日便冥， 向月燭明。欲惑太子， 意終不傾； 欲使其貪，意終不著。 慧燈甚明， 終無能滅；猶明珠燈， 不損飛蛾。 斯須至冥，眾女睡眠； 太子妃寐， 夢覩憂變。太子出家， 捨宮婇女； 逃入山澤，妃獨逐走。 從後求哀： 「莫相捐棄，澡手見授， 今棄付誰？ 惟今自察，無[9]量過失； 願微重榮， 莫生相捨。獨入山澤， 勤修眾德； 何[10]恡於妾，致大酷惡。 古賢出學， 亦復好妃；[11]唯垂愍傷， 願聽侍從。」 追呼不息，太子入林； 心意發狂， 樹樹行求。[12]㘁向樹曰： 「汝獨無憂， 我獨懷惱；示我太子。」 仰見樹上， 有赤觜鳥；向鳥歎苦： 「我失所怙。 汝聲似之，留聲與汝； 願以鳴聲， 除我心惱。」又見樹曰： 「汝何不慈？ 吾厄[13]夫怙，迷行犯觸。 賢夫所棄， 宜見愍傷；如何見笑， 華盡開敷。」 見雙頭鵒，相將俱飛； 益增憂苦， 流泣且言：「唯願示我， 懷重[14]慊者； 令我覩之，失之我亡。 樹華散我， 更[15]耗我心；[16]唯汝仁鳥， 莫嫉快我。 當散我心，好喜伎樂； 未曾相犯， 何為必爾。為風所動， 樹枝傾曲； 猶如以掌，擊打於我。 鳥獸角視， 爾[17]不遣夫；水聲如罵， 我不任治。」 太子不還，便悲歎曰： 「留目紺蓮， 留超與應。留笑華敷， 留顏金華； 留髮辟兵，我見遺忽？」 口言未止， 忽見太子，於林樹間， 便前搏曰： 「何為相棄？」語頃驚覺； 抱持太子， 慚懼戰𤴨。太子問曰： 「何為如是？」 便說夢事。太子報曰： 「此非為汝？ 吾無所去，誰往誰返？ 無有往者， 亦無所至。汝諦覺是， 色如聚沫， 覺意如泡，[18]相如光炎， 行如芭蕉， 識法如幻，諸根無力； 形體相因， 猶如華合。覺世無常， 譬如野馬； 吾我無有，亦無堅要。 合會有離， 汝當諦覺。」太子自[19]思： 「是吾出應。」
[20]佛本行經現憂懼品第九
王愍太子愁， 勸令行遊觀；始出宮城門， 霍[21]然日出雲。駕乘七寶車， 眾德相自嚴；所將從貴重， 如月與眾星。功德充滿備， 形容甚殊妙；都勅國邑里， 并除老病死。窮凍困厄者， 莫令現道側；各[22]各盡力嚴， 若干幢旛蓋。樓閣諸婦女， 猶如天宮城；嚴飾甚靡麗， 莫不懷歡慶。萬民皆歌詠， 聲嚮震一國；猶秋水歸海， 諍競欲觀見。莊嚴易服飾， 未竟便起走；或未及莊嚴， 聞聲便馳往。於眾閣欄楯， [23]側塞不相容；或[24]頭身自懸， 猶如眾華垂。或有傾屈禮， 各懷敬歎曰：「當為世導師。」 散眾花香瓔。見以皆[25]愕觀， 展轉相謂言：「此當為何神？」 或云從天降，或云是天帝， 魔王或梵[26]王，懷疑歡踊躍， 歌歎若干種。諸天見太子， 容飾導從出；猶如天帝釋， 出遊觀之時。於是淨居天， 欲興降瑞應；如前佛[27]見瑞， 勸意出家[28]學。天卒化病人， 喘臥在道側；色惡眼睛黃， 體氣口燋乾。身腫[29]腹膖脹， 惡露諸不淨；宛轉而自塗， 菩薩舉目見。問：「是為何物？ 醜惡難可視。」御者尋對曰： 「食飲不時節，四大錯不順， 是名為病人。」菩薩報之曰： 「視何不分減？」御者復對曰： 「是不可分代，[30]都世無能免， 疾病之危厄。四百四種病， 大患如世間；尊亦未免離， 處大變難患。」太子即停駕， 慘然懷憂歎；聞病心驚痛， 如象被毒箭。見病觸其情， 尋勅御[31]迴車；心懼懷悚然， 如牛畏雷[32]雹；聞雷聲怖愕， 驚懅體不安。後時復更出， 天化作老人；頭如絲雪霧， 皮緩肌體皺，戰如水中枝， 身僂如張弓。太子見即問： 「是名為何人？生便如是耶？ 為有變者乎？」御者因對曰： 「始從身受胎，微起如泡沫； 緣起五體見，分合成六情， 然後乃出生。小飲母乳活， 次長乃食穀；轉緣地而行， 初語如鸚鵡，爾乃立行走， 體貌形容成；諸根轉成熟， 以故名曰老。是名天使召， 顯教[33]悟眾生，形衰失歡慘， 如花被毒霜。面如月遭蝕， 心猶日雲霧；壯進力枯竭， 如夏沙[34]淋水。竊人志思才， 無形[35]如來賊；心惱失聽識， 猶野火燒澤。迫迮如壓油， 飲其體精氣；[36]懷變令形異， 是者名為老。」太子視良久， 悵然而長歎：「老病大石山， 強磨碎眾生。世普遭苦患， 何可暢意安？當設方便逃， 如避強害寇。」後復出遊見， 天化命過人，宗親隨喪車， 被髮而啼哭。問曰：「是何等？ 以至誠示吾。」爾時諸侍御， 便為具足說：「日迫[37]致枯老， [38]病流精汁竭；八節之利鋸， [39]攦刻壽命樹。日月之斧利， 晝夜恒斫斷；會遇無常風， 隨靡崩顛墮。與父母離別， 隨行獨迷走；妻子及兄弟， 無親可恃[40]怙。莫能設方便， 圍繞而哭泣；追慕哀摧傷， 歎其生時德。」「吾亦當爾乎？」 「都[41]上尊莫疑。」「我亦離親耶？」 「爾尊必當別。普世死所執， 如何暢笑語？不知慚愧故， 更歷無數死。晝夜之長塗， 日月運不停；老[42]枯病[43]所毒， 憂惱之牙齒。四時舌所舐， 宿行速危[44]嶮；一切莫能免， 死猶龍所吞。普入盡傷折， 都崩盡斷壞；悉奪其所願， 盡吞盡燒沒。盡駈盡挫摧， 莫有能禁遮；尊當覺是死。」 聞已懷懼曰：「處世之笑者， 金石為笑耶？」太子懷憂行， 憶死如湯灼；猶如猛師子， 處林遭野火。思欲得免離， 老病死熾炎，順道念不忘， 方便欲求出。天化作梵志， [45]見形暴露[46]憔，簇髮鬚眉長， 被麤鹿皮衣，手持澡瓶水， 又執三[47]枝杖。菩薩因問曰： 「仁修術願何？」尋聲應太子： 「唯聽我所願，無病老死患， 是處名天上，今於此下種， 生天廣大花。願求[48]快安樂， 萌芽天上生。」太子歎吒曰： 「斯士見計明，告[49]御天離患， 是亦吾所樂。」心惟懷一疑， 為永恒[50]不常，若必常安樂， 可願生天耳！天於上稱善， 歎太子心淨，天上雖快樂， 卒必當墮落。食福眾善快， 終無永長存，福盡即退墮， 三塗受苦分。日有千光炎， 福盡墮闇冥；月滿盛照耀， 月天墮失明。梵釋無數天， 雖[51]實天榮位；還為可傷物， 乞匃餓鬼形。昔為寶頂佛， [52]燃燈[53]立七日；始發意求佛， 誓願甚堅固。即時魔心戰， 猶如芭蕉樹；亦令魔宮殿， 震動不得安。為三界所敬， 今者不宜忘；於無央數佛， 修若干勞勤。昔為施安佛， 起七寶大塔；猶如須彌山， 峙立於地上。上錠光七華， 受莂當為佛；金華散普佛， 終日願大乘。又為起廟寺， 事蓮華上佛；及餘無數佛， 眾寶香花施。以天華供養， 無數能仁佛；又供現義佛， 華香畢已壽。歌歎方面佛， 乃至于七日；供養無[54]見佛， 盡己之形壽。復施頂王佛， 七寶名衣服；布施無漏佛， 求欲作沙門。又於理光佛， 入道持淨法；復於無限佛， 剃頭作沙門。於數千諸佛， 執勤勞謙敬；有身餧餓虎， 以妻息施與。捨眼身肌肉， 手足心不亂；如是不可計， 頭施有千數。當施與之時， [55]震動三千界；如是言說頃， 現天壽終墮。後者悲嘆慕， 展轉相憐傷；下現八地獄， 各十六[56]官屬。忽有大聲出， 普世皆當死。從此轉進行， 釋種女名鹿，見太子如天， 發大聲言曰：「是父不懷憂， 為母大安樂，其夫如此者， 婦如逮無為。」如從天雲雷， 聲入太子耳，始聞無為音， 猶疲勞得息。諸情[57]已充足， 意中如逮得；以己盛寶瓔， 遙擲掛女頸。以聞無為喜， 不以邪欲與；[58]勸心向無為， 忽見化沙門。威儀戒寂靜， 法服手持鉢；太子告御者， [59]迴車往行就。太子問沙門， 尋聲而應之：「六情無諸漏， 捨家轉離患。山巖空閑樹， 止宿獨靜處；乞匃自存活， 太子願學此？我名曰沙門， 欲求解脫故；愛憎意俱除， 諸情調心定。無著捨吾我， 眾事一切棄；乘自守車輿， 手執智慧弓，廣設諸方便， 欲壞滅魔兵。願無火無地， 無水無風雲；無日月星辰， 無雲空[60]息患，無老死憂苦， 亦無別離惱。甘露永乖滅， 吾願求是處。」說是言適竟， 忽滅太子前。太子安庠行， 光影照耀地，還至遊觀園； 心寂滅定安，意思若干種， 眾善之方便。
[61]佛本行經閻浮提樹蔭品第十
菩薩於是時， 心懷慘然還；過到遊觀園， 德曜猶天帝。諸仙聖之王， 不以女色惑；[62]時見農田夫， 興功耕犁作。踐截蠕動蟲， 即起悲痛心；如親傷赤子， [63]愷然而長歎。去其樹不遠， 伏藏忽出現；辟方一由旬， 七寶[64]光盈滿。將從喜踊躍， 取金[65]畫寶器；銘題古王號， [66]某器某王造。太子省銘題， 過去轉輪王；八萬四千代， 展轉相承習。視其七寶積， 如見毒蛇虺；回顧花光顏， 傾屈敬先代。泣出紺色睫， 雨於花容顏；即舉普慈目， 仰[67]廣視空中。發情哀梵音， 勅其左右曰：「往古諸釋尊， 雄猛世憍慢；捨國名天位， 空獨至何方？賦役勞四域， 積聚無央數；土地國寶藏， 故字其主無。」心思計無常， 趣閻浮樹下；即舉金[68]剛膊， 置金色䏶上。坐思堅[69]不動， 聚意專一定；觀起滅合散， 逮得一定住。如江河沙數， 諸佛不共意；九惱江流濁， 以珠能使清。於一切眾生， 慈心彈指頃；福無限無量， 慈加眾生故。復起慈愍心， 欲安眾苦患；諦察見一切， 平等逮一禪。棄諸欲惡法， 尋得歡喜解；乃至第四禪， 及無量清淨。日時轉向夕， 諸樹蔭移徙；唯閻浮樹影， 如蓋覆太子。猶人識恩養， 宿行報不捨；蔭不離太子， 如報不捨對。釋種王聞之， 騰至如師子；見子處樹下， 猶如雲中日。情喜懷踊躍， 愕然不自勝；慈目垂泣視， 禮足悲聲歎：「以無量敬意， 如是今再禮；願國土有德， 莫生捨棄去。普懷喜踊躍， 猶如僥天福；幸莫棄愚迷， 失僥墜罪冥。子是世間德， 顯古先人號；一切所恃賴， 諸釋中之雄。是吾之身命， 諸女之欲天；眾生之梵天， 普[70]命之自在；莫奪吾等命， 猶如強敵王。」王愛子不覺， 悲慘且還宮。王去後不久， 太子從禪覺；聞空中有聲， 三天於上問：「天人之導師， 願聽我等言。願尊可時出， 從無央數劫；名色二支分， 周遍於五道。根萌至於有， 甚大而堅固；今以智慧犁， 反生死樹[71]原。愛深廣淵池， 亂想如魚遊；迴覆迷[72]牢著， 嫉恚駛流波。」第二天所啟： 「以清淨敬意；可乘進浮[73]舟， 度塵勞海岸。」第三天啟言： 「種山憍慢巖；邪見之深坑， 嫉恚之絕崖。病死之川谷， 傾邪[74]而屈曲；以慧金剛杵， 壞[75]破眾苦山。」聞已從[76]坐起， 晃耀如金山；雄步臂𦟛平， 聲如雲雷音。目如紺蓮葉， 面容如月[77]盛；厭家樂無為， 意但思欲出。如師子被箭， 傷心還入宮；行詣父王宮， 白淨之殿前。跪叉手[78]自啟， 唯願聽所陳：「欲得捨家出， 述修古聖業；合會必有離， 誰能依久存。」王聞其所啟， 心如動水月；感[79]噎不能言， 良久乃發聲：「唯莫懷此意， 非是卿出時；年始[80]初美盛， 不宜居山澤。今正是吾時， 捨位入法律；以卿有德子， 幸[81]應踐榮位。地祇懷悕望， 求轉輪聖王；釋種因卿顯， 汝不宜禪位。」因以深重聲， 而報父王曰：「願尊以四事， 為己之保任；使病不侵強， 老不奪盛壯。死是普世患， 令莫竊壽命；[82]盛事不壞敗， 如是為四事。若必能保任， 便可無憂住；不行諸山澤， 泰然治國民。」王曰：「此四事， 無能保任者；卿應食國位， 無有不順理。居位可修法， 致得無為道；七寶為首冠， 寶服光耀體。眾好自榮恣， 如欲界天子；皆居臨王位， 自致得解脫。有王名力勝， 有王名不迷，有王名識知， 有王名武力。此等居王位， 逮得解脫滅；如是但居國， 兩得無所失。於意得自在， 及乃國土地；無能妨廢者， 必當速成辦。吾願以五服， 容飾駕授卿；沐卿寶蓋下， 吾乃居山澤。」太子執謙敬， 而報父王曰：「若不可保任， 願莫見固遮。雖是真金舍， 失火當避走；智者不宜遮， 逃災避火者。當覺真金舍， 及與自在俱；雖快三火熾， 不當捨逃乎？又有清浴池， 芙蓉甚充滿；中有[83]裹蜾𧐴， 不可捨棄耶？手執持老弓， 甚強[84]停調利；射以病苦箭， 發著終不失。墮宿對之圍， 閻王常所獵；何愚當立待， 可來快射我。若有人畏空， 方[85]方逃避走；所到見虛空， 怖不知所趣。如是於五趣， 無常普周遍；欲至無畏方， 是不宜[86]故遮。」於時釋尊王， 默然不加報；手自牽子手， 曉喻欲令起。即勅諸傍臣， 增伎樂牢守；於時聖太子， 入宮自消息。
[87]佛本行經出家品第十一
太子於是時， 心懷甚憔悴；又更[88]詣父王， 盡意勤求出。「尊若見憐愍， 願觀世擾動；合會莫不離， 難得保久長。唯願見聽放， 至仙人山澤；於彼修淨行， 開現解脫路。更無有餘願， 過踰出上者；若審見愛愍， 願必見聽放。」於時白淨王， 以蓮花色手；牽太子手已， 悲聲而告之。垂泣而熟視， 良久乃長嘆；然後發聲言： 「辛酸苦痛辭，唯子可放捨， 莫復懷此心；今未應是汝， 山澤自守時。心[89]習受榮樂， 未曾[90]少苦勤；為眾欲所劫， 猶如無御車。如今正是吾， 山澤自守時；應以王榮位， 次欲委授卿。香湯灌沐汝， 以寶冠駕授；我懷喜不憂， 入山澤無慮。願見汝沐浴， 初踐於王位；駕授觀視汝， 慰吾[91]父僥意。寫恩愛所生， [92]久積之涕泣；淚盈目入澤， 以塞先人責。」
太子聞王令如是， 即啟王以清深辭；「已審覺王垂愛愍， 余亦孝敬重愛尊。若欲逃出[93]夫火宅， 有親愛遮不令出；以親愛故俱被燒， 有何善好願思之。今欲逃避無常火， 智者不宜遮令燒；但欲求免不俱燒， 願見聽許入山澤。誰不欲與親屬俱， 若永已聚不離散；與諸親厚所愛染， 死力不強離別者。是故釋王願恕亮， 非為無[94]為戀慕心；以不自在屬無常， 是故決意求泥洹。前世所有諸親愛， 我在何許彼何至？我今以何益彼等， 宿對風吹如雲散。王勅云非卿去時， 若死來時可却者；曼火未盛有所燒， 當與逆滅莫出後。尊以王位盡委授， 彼無恃怙無歸救；猶負大石[95]渡深水， 是故不宜受王位。」
已後不久， 日向欲夕； 於是入宮，如月入雲。 坐觀伎樂， 如象被閉；患厭伎樂， 小却偃息。 雖小偃息，於事覺寤； 寤寐尋起， [96]見婇女眠。瓔珞迸散， 失棄樂器； 衣裳發露，種種若干。 涎涕流出， 塗污咽胸；偃伏張口， 難可觀視。 或有女人，抱樂器眠； 或更相枕， 或獨[97]夫伏。或有女人， 直立而眠； 髻解垂髮，如孔雀毛。 或有女人， 仰視而眠；猶如司曆， 仰[98]占星宿。 見如是已，甚懷不悅； 諦觀諸女， 熟自思惟。慨然長歎， 震動胸中； 想處宮中，如丘墓間。 諸女盛美， 姿容妙好；太子憂懼， 如象遭火。 「諸女姿好，眠賊所盜； 忘失志思， 樂器交錯。諸女性弱， 常懷慚愧； 為眠昏象，而見蹋踐。 如妙花樹， 枝葉繁茂；卒遇餓象， 拔破碎散。 生死危害，甚輕躁擾； 嶮薄欺偽， 無親舊故。此現生存， 形體如是； 或於是身，不知慚愧。 忽然墮地， 亡失姿好；睡眠之困， 堅[99]䩕其目。 睡眠加之，形體難視； 若當死亡， 其形何似。是本支體， 是本諸根； 眠蓋所覆，乃致斯變。 猶失機關， 不可復還；失姿則臥， 若草土塊。 久遠已來，癡力甚強； 覆蔽耳目， 令聾盲冥。身之污穢， 顯露可見； 覆以薄皮，莫能覺知。 一切普世， 甚遭困厄；無所恃怙， 如輪迅轉。 緣塵勞垢，所沈湮沒； 猶如大象， 沈深淵池。今吾不宜， 牽連於此； 塵勞之網，以自結縛。 是故惡此， 五欲愛垢；捨屋渾[100]住， 獨入山靜。 為宿善本，催逼發寤； 太子決意， 欲出生死。吾出家時， 今已會至； 不宜久處，生死大畏。 是故今日， 當入山澤；唯覺生死， 熱時炎光。 吾自觀察，有能堪任； 四大未分， 當早逃走。」諸天人覺， 太子心清； 時淨居天，尋時來下。 [101]壓諸侍衛， 純昏眠寐；即時普開， 宮城諸門。 若當如常，每開門時； 其聲嚮徹， 聞一由延。天開諸門， 令寂無聲； 天歎太子，種種功德。 諸天踊躍， 歡喜充懷；為太子顯， 種種祥瑞。 天散花香，連續不斷； 伎樂歌詠， 震動虛空。見吉祥瑞， 諸天勸助； 心甚歡喜，因作是想： 「人戀宗親， 不能捨離；𤛆牛愛尾， 為[102]火所燒。」 即從[103]坐起，意計決定； 於婇女花， 寶宮浴池。猶如鴈王， 棄花淵池； 太子亦爾，無所戀著。 「是吾最後， 與女人俱；是吾末後， 止宿居家。 虛空尚可，破為百分； 吾終不著， 愛欲還此。」即時出宮， 如師子王； 壞裂堅網，獨行遊步。 裂家牢網， 亦復如是；[104]即以方便， 覺起車匿。 以柔軟聲，告語車匿； 速取良馬， 犍陟使來。諸天迷惑， 車匿心意； 即致白馬，猶如馬王。 [105]被駕鞍勒， 皆令嚴備；喻如白鶴， 與雲電俱。 於是太子，手摩馬頭； 以柔軟辭， 曉喻白馬：「吾有大願， 委累於汝； 生長共俱，如賢善友。 必為快善， 令吾無礙；欲突牢陣， 度至彼岸。 是汝最後，所應奉事； 今夜是汝， 最後負重。吾後不復， 勞動犍陟； 是我最後，乘[106]齊此斷。」 太子說已， 便前上馬；如日初出， 現于山崗。 在白馬上，威德巍巍； 猶秋時月， 乘白雲中。四種鬼神， 欲令速疾； 接舉馬足，甚使精良。 四王躬自， 在前而導；諸天從出， 明如晝日。 天龍鬼神，及諸仙聖， 同聲歎曰： 「願行無礙，所以捨棄， 四方天下， 及親寶宮，疾得其願。」 太子即出， 宮城之外；震動顯赫， 展暢言說： 「須彌山王，[107]令尚可散； 口氣吹之， 或可崩墮。吾若不能， 成佛聖道； 終不還入，赤澤之城。」 猶如疾風， 吹遣浮雲；斯須之頃， 出釋國界。 如發意頃，尋時即至； 猶日到于， 西山之岳。即便下馬， 入山澤中； 心懷歡喜，辦已大事。
[108]佛本行經車匿品第十二
「未致父子， 慈孝恩養； 畏死別痛，入山滅意。 覺生死惡， 事甚眾多；我性本調， 強變令疎。 如父[111]戀愛，以加於我； 我亦慈敬， 尊重於父。今卿車匿， 具達此義； 何煩慇懃，廣及[112]囑啟。 閑緩豐饒， 快樂之時；親[113]厚良友， 甚易可得。 遭患遇厄，良友難值； 能以快善， 濟人厄者。或有僕使， 不蒙恩愛； 眾勞事役，不悉堪能。 如卿車匿， 受恩堪能；遭惡有卿， 亦難可遇。 凡人居於，快樂中時； 疎遠外人， 來歸為友。人遭困[114]儉， 苦厄中時； 骨肉親[115]友，叛為他人。 此吾曩先， 諸釋種族；馳聲四遠， 家私風俗。 是我先人，所[116]由山澤； 諸釋亦復， 不宜[117]蚩我。以財施者， 甚移眾多； 莫有能以，善法廣施。 能以善法， 廣施與者；無央數劫， 甚難遭值。 如卿車匿，今還歸家； 宜向父王， 陳吾缺斷。世人由[118]知， [119]捐除愛著； 愛著已除，則無憂戀。 吾見[120]普世， 皆沈沒在，憂惱苦患， 大海深淵。 所以捨家，欲除老病； 不宜相惱， 增益憂患。人生墮地， 常追逐人； 老病死患，甚弊惡害。 誰能開心， 信不畏是；拔刀惡賊， 追人走者。 若不自勸，開意遠離； 家屬親族， 恩愛染着。[121]必當強遭， 別離之患； 死對不避，賢愚貴賤。
「親族恩愛會， 必當強別離；奚不[122]別求度， 不令強死別。王若懷此想， 子非時入山；行善莫待時， 命如燭遇風。[123]勝情於父王， 遙跪叉手啟；世間遭劇苦， 莫念脫苦者。吾已[124]脫老病， 逮得最榮樂；天帝受五欲， 不及我受樂。所以離親族， 後圖獲大利；欲令一切生， 永滅憎愛離。卿知吾素慈， 父王愛重我；車匿方便啟， 諫王令釋憂。」車匿聞教勅， 愕然懷悲[125]感；悚息戰慄悶， 心如被毒箭。雨淚[126]下連珠， 長跪啼且言：「如何轉輪族， 今殄滅於尊。尊口恒習言， 與是復與是；今反行乞求， 如何不恥世。生性柔體婉， 今反卒被惡；本猶芙蓉花， 今出火相燒。尊今唯[127]宜速， 出心之[128]惡奇；毒[129]蛇卒入舍， [130]當尋擲棄去。今不審王意， 念尊心摧傷；不憶緣尊惱， 猶晝更遭冥。不謂當有是， 妙德柔軟子；望應節雨澤， 反雨火釋族。如是大慈父， 以善養育尊；忽[131]捨養父王， 如行欺失善。姨養猶如母， 繫育如親生；願尊莫忽忘， 如識[132]反復士。如是諸親族， [133]及昆弟鄉邑；願莫捨是會， 如慳人恡財。尊與城別後， 國人狂懷憂；如龍遇金鳥， 舉國動如是。尊生時普國， 吉祥如天上；今捨入山澤， 墜苦如墮獄。初施德於國， 猶冬日陽和；後施憂惱熱， 如夏亢燋然。咄哉苦無德， 審為天所迷；致馬來與尊， 致憂惱一國。施目淚於民， 心憂口祝禱；王以下男女， 覆以憂霧雲。先師訓禮儀， 當普慈眾生；惱二親種族， 自守有何道。象馬千祠祀， 若慈愍眾生；假稱量二德， 慈福萬億重。今王求寶子， 垂老憂體重；狂行失志思， 如野象失子。涕泣目眩赤， 失寐顏[134]色變；[135]今王歎呼吟， 猶山鳥失子。吾當用活為， 失豐德神子；從子遭惱報， 王當云如是。尊[136]面習蓋[137]蔭， 何忍日暴露；在宮寢寐時， 寶帳綩綖褥。寶枕文繡被， 五音以寢寐；今布草枕臂， 鳥鳴如何眠？若人聞此問， 縱令金剛心；他聞心當裂， 況親族知識。」「卿莫放吾志， 奉我有大勞；今還馬犍陟， 吾[138]已居山澤。」馬聞太子語， 目即雨熱淚；[139]跪地暢悲鳴， 便跪舌舐足。以百福相手， 太子摩馬頭；猶如曉良友， 吾當識汝勤。車匿啟太子： 「已割意捨國，願莫見遣還， 離尊用活為？戀尊心燋[140]惱， 何忍能還[141]命；捨尊曠野路， 云何獨堪[142]諧？」「卿但將馬去， 可來還見吾；事成當還國， 不成願形枯。」車匿啼且還， 順道而牽馬；顧視而無厭， 蹋地強還歸。太子捨家出， 願逮不動處；欲令一切生， 皆逮得是處。
[143]佛本行經瓶沙王問事品第十三
於是車匿， 將馬去後； 寂然滅意，詳雄猛步。 如師子王， 裂壞眾網；專心一向， 樂居山澤。 形體巍巍，[144]目明普[145]視； [146]入林樹間， 如日入[147]雲。雖獨遊行， 德如大眾； 眾善內著，外[148]福始友。
行且自思惟， 不宜著[149]綵服；忽見釋化作， 獵師被袈裟。太子因語曰： 「此服非汝宜，取吾金綵衣， 卿袈裟與我。」獵師尋便與， 木蘭真袈裟；受衣還釋形， 忽然昇虛逝。太子被袈裟， 體宜則鮮明；猶如盛秋月， 紫雲所纏繞。林藪有梵志， 隱居學神仙；見太子往至， 皆懷愕然心。熟視觀太子， 不能還其[150]竲；懷疑良久頃， 乃還相謂曰：「得無是北斗， 七星第八者；或云乘馬宿， 下行視世間。或云觀其形， 將是德神願；或名日天子， 或言月天降。」於其中有一， 智達梵志曰：「將無是梵天， 自下至此林。以卿梵志等， 守行純熟故；喜欲充吾僥， 故行至此林。」以如是言論， 同聲相謂已；梵志體重者， 忽然即輕便。菩薩問梵志： 「各修何道術？」無有可採者， 有一梵志曰：「善哉汝德妙， 意[151]決甚深奧。年[152]盛德幼美， 覺生死欲穢。唯當審諦察， 生天泥洹道；樂取滅度者， 是可謂為人。若心[153]必決定， 樂趣無為者；速疾可往詣， 中清淨山林。於彼有仙士， 名曰無不達；彼得審諦眼， 觀見泥洹[154]無。如我今觀察， 仁意之審諦；彼之所修學， 豈能合仁意。其面如滿月， 舌如花葉者；必當普飲盡， 智慧之淵海。」視菩薩行步， 如月天子降；於是諸梵志， 皆嘆未曾有。心皆懷踊躍， 如淵海潮波；情中欣欣喜， 猶冥蒙月光。太子見是等， 所學各若干；種種暴露形， 心傷悵然歎：「何一惡之甚， 愚癡所迷惑；世間可憐傷， 迷行強入苦。」心思無吾我， 猶如大象王；悚然懷恐懼， 出離盛火林。金色之光明， 晃照林樹邊；猶如秋節日， 歷青雲而去。見恒運眾流， 至於海水王；以群鴈白[155]鵠， 為白珠瓔珞。用勢洪流波， 以當寶環釧；來至恒水側， 猶如海神王。以百福德相， 普莊嚴其身；入於恒水中， 眾流皆澄清。一切水中神， 從下迎接[156]足；斯須尋歷過， 猶如群鴈王。時度恒水已， 知宜行應節；除去貢高意， 入王舍分衛。被服沙門衣， 木蘭色袈裟；寂定攝諸根， 行步應威儀。見太子體相， 功德耀巍巍；所服寂滅衣， 色應清淨行。人民皆愕然， 擾動懷歡喜；熟觀菩薩形， 眼睛如繫著。聚觀是菩薩， 其心無厭極；宿世功德備， 眾相悉具足。猶如妙芙蓉， 雜色千種藕；眾人往自觀， 如蜂集蓮花。厥所由至趣， 眾人悉隨從；譬如人諸根， 隨心走周旋。因展轉相謂， 歎[157]羨其功德；觀此言[158]是人， 人中之妙寶。諦視其眼目， 面之妙姿容；譬如聚粟金， 中有帝紺寶。光明所纏繞， 德相積聚成；姿貌甚和合， 眾好悉具足。[159]彌一切人意， 眼睛俱相隨；數數[160]諦熟視， 而無有厭足。猶如遇暴雪， 寒凍甚猛切；眾人爭競前， 猶如得火[161]湯。諸貴姓女人， 各馳出其舍；猶如盛雲中， 晃晃出電光。譬如無憂樹， 枝葉花繁茂；風之所吹屈， 傾曲禮菩薩。抱上嬰孩兒， 口皆放母乳；熟視觀菩薩， 忘不還求乳。舉城中人民， 皆共競[162]嘆譽；各各言是好， 是妙是好相。時有一人言： 「若卒有人言，如甞石蜜餅， 是美是不美？如彼之形貌， 若偏歎一事；不可偏說一， 眾德善積聚。」審諦之表識， 眾善盡顯露；以嚴飾其身， 充滿人心目。眾花飾其容， 軟香感人情；猶如陽春節， 顯然而晃昱。夫宿行之報， 如何無慈心；以是天形[163]乞， 不為普地[164]王。識能識知是， 行從他人乞；誰能施是人， 計無有稱者。爾時其國王， 厥號為瓶沙；時處高觀上， 遙見太子行。即問左右曰： 「彼行者是誰？容貌甚鮮明， 而服縵色衣。」傍臣即啟王， 廣陳其種姓；王勅傍臣曰： 「[165]察其行所趣？」於城外食訖， 上槃塔名山；光影照然明， 如日臨山崗。於時王瓶沙， 單與將從俱；[166]王至槃塔山， 服飾形容殊。侍從執寶蓋， [167]祥雅師子步；王至下寶車， 步步而登山。見太子獨坐， 諸根寂然滅；譬如盛滿月， [168]霍然處雲上。如諸法色像， 忽然而化現；意甚懷愕然， 顧謂傍臣曰：「其有是形貌， 姿容可愛喜；今是必可保， 能成大善德。今觀其眾善， [169]宛軟而柔弱；略視其要相， [170]唯佛應有是。」除去憍慢意， 執謙而為禮；王因其時宜， 而問訊菩薩。王以清淨意， 前坐青石上；即便啟菩薩， 因是說偈言：「太子[171]之先族， 出於日天子；年時在壯幼， 形容甚照曜。不審其緣故， 乃興發此意；乞匃以自濟， 不甘世王位。姿媚甚[172]怡照， 已積善快然；猶如閻浮樹， 眾花茂盛好。服著此袈裟， 喻如以草裹；猶樹花畏雪， 不敢顯其輝。太子宜服著， 天上之名寶；今此縵色衣， 殊不與相宜。若有潔淨物， 有微穢可訶；顯露而悉現， 無方可以除。臂𦟛甚長好， 猶如紫金柱；宜飾以七寶， 應執持妙弓。如是之手臂， 但[173]宜以惠施；不宜以是手， 從人而乞取。若其執謙敬， 不肯[174]習父位；今我盡愛敬， 相請臨鄙國。盡所有榮祿， 享此摩竭國；若欲普[175]土地， 鄙當躬相佐。如[176]仁之德相， 并應攝天世；但以手執持， 天世豈足勞。如今天帝釋， 起中為人臣；何況此地[177]上， 如吾等諸王。我不厭善法， 亦不患守義；非時捨[178]出家， 唯此疑我情。初如少壯年， 已過志衰弱；諸根以調良， 易迴如馬勒。施[179]慧戒自守， 眾行之面目；發[180]現先世行， 逮遇前善本。頃年轉長大， 爾乃可奉法；年高意便調， 不隨逐諸欲。以是故不可， 困極其形體；今所逮福慶， 順理可享食。六情之可欲， 如應決充益；然後乃出求， 甘露解脫法。姿容之光明， 超逾日之精；仁德[181]已過出， 世人諸天人。自古未曾聞， 亦所不曾見；如是之形貌， 覩者皆愕然。如今見太子， 舉動之風姿；又察其志本， 甚[182]猛銳堅強。猶如深淵底， 群魚於中遊；於上雖不現， 察外動可知。今見諸楷式， 在體而[183]隱胗；決定照然明， 指示聖王[184]位。如是之妙善， 不加薄德人；吉[185]祥善名號， 不歸不肖子。假令心懷疑， 還恥於門族；以服沙門形， 如何當還捨。古世諸帝代， 天王未[186]以來；壯年欲國位， 垂老皆捨家。」瓶沙說是事， 廣牽引比故；又有餘辛酸， 寫體謙敬辭。視[187]覺菩薩意， 不動如太山；執慈而默視， [188]清心聽報誨。
佛本行經卷第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