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意斷品第二十六[2]之一
[3]（一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世尊告諸比丘：「猶如山河、石壁、百草、五穀，皆依於地而得長大，然復此地最尊、最上。此亦如是，諸善[4]道品之法，住不放逸之地，使諸善法而得長大。
「[5]無放逸比丘修四[6]意斷，多修四意斷。云何為四？於是，比丘！未生弊惡法，求方便令不生，心不遠離，恒欲令滅；已生弊惡法，求方便令不生，心不遠離，恒欲令滅；未生善法，求方便令生；已生善法，求方便令增多，[7]不[8]忘失，具足修行，心意不忘。如是，比丘修四意斷。是故，諸比丘！當求方便，修四意斷。如是，諸比丘！當作是學。」
爾時，諸比丘聞佛所說，歡喜奉行。
[9]（二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世尊告諸比丘：「比丘當知，諸有粟散國王及諸大王皆來附近於轉輪[10]王，轉輪王於彼最尊、最上。此亦如是，諸善三十七道品之法，無放逸之法最為第一。
「無放逸比丘修四意斷。[11]於是，比丘！未生弊惡法，求方便令不生，心不遠離，恒欲令滅；已生弊惡法，求方便令不生，心不遠離，恒欲令滅；未生善法，求方便令生；已生善法，重令增多，終不忘失，具足修行，心意不忘。如是，[12]諸比丘修四意斷。[13]如是，諸比丘！當作是學。」
爾時，諸比丘聞佛所說，歡喜奉行。
[14]（三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世尊告諸比丘：「諸有星宿之光，月光最為第一。此亦如是，諸善功德三十七[15]品之法，無放逸行最為第一，最尊、最貴。
「無放逸比丘修四意斷。云何為四？於是，比丘！若未生弊惡法，求方便令不生；若已生弊惡法，求方便令滅；若未生善法，求方便令生；若已生善法，求方便重令增多，終不忘失，具足修行，心意不忘。如是，比丘修四意斷。是故，諸比丘！當求方便，修四意斷。如是，諸比丘！當作是學。」
爾時，諸比丘聞佛所說，歡喜奉行。
[16]（四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世尊告諸比丘：「諸有華之屬，[17]瞻蔔之華、須摩那華，天上、人中，婆師華最為第一。此亦如是，諸善功德三十七道品之法，無放逸行[18]為第一。
「若無放逸比丘修四意斷。云何為四？於是，比丘！若未生弊惡法，求方便令不生；已生弊惡法，求方便令滅；若未生善法，求方便令生；已生善法，求方便令增多，終不忘失，具足修行，心意不忘。如是，比丘修四意斷。是故，諸比丘！當求方便，修四意斷。[19]是故，諸比丘！當作是學。」
[20]（五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王波斯匿乘[21]寶羽之車，出舍衛城，至[22]祇洹精舍，欲覲世尊。諸王常法有五威容，捨著一面，前至世尊所，頭面禮足，在一面坐。
爾時，世尊告大王曰：「大王當知，世間有四種人出現於世。云何為四？或有一人，先闇而後明；或有一人，先明而後闇；或有一人，先闇而後闇；或有一人，先明而後明。
「彼人云何先闇而後明？於是，或有一人生卑賤家，或[23]旃陀羅種、或噉人種、或工師種、或[24]婬泆家生，或無[25]目、或無手足、或時裸跣、或諸根錯亂；然復身、[26]口行善法，[27]意念善法。彼若見沙門、婆羅門、諸尊長者，恒念禮拜，不失時節，迎來起送，先笑後語，隨時供給。若復有時見乞兒者，若沙門、婆羅門，若路行者，若貧匱者，若有錢財，便持施與，設無財貨者，便往至長者家，乞求施與。若復見彼施者，便還歡喜踊躍，不能自勝。身行善法，口修善法，意念善法，身壞命終，生善處天上。猶如有人，從地至床，從床[28]乘馬，從馬乘象，從象[29]乘講堂，由是故我今說，此人先闇而後明。如是，大王！此人名曰先闇而後明。
「彼人云何先明而後闇？於是，或有一人在大家生，若剎利種、若長者種、若婆羅門種，饒財多寶，金、銀、珍寶、車𤦲、馬碯、水精、琉璃，僕從、奴婢不可稱計，象、馬、䐗、羊皆悉具足。然復此人顏貌[30]端政，如桃華色，彼人恒懷邪見，[31]邊見相應，彼便有此見：無施、無受，亦無前人[32]何所施物，亦無善惡之[33]行，亦無今世、後世，亦無得道者，世無阿羅漢可承敬者，於今世、後世可作證者。彼若見沙門、婆羅門，便起瞋恚，無恭敬心。若見人惠施者，心不喜樂，身、口、意所作行而不平均，[34]以行非法之行，身壞命終，生地獄中。猶如有人從講堂至象，從象至馬，從馬至床，從床至地。由是故，我今說此人，如是，大王！所謂此人先明而後闇。
「彼云何有人從闇至闇？若復有人生卑賤家，或旃陀羅家、或噉人家、或極下窮家，此人必生此中，或復有時，諸根不具，顏色麁惡。然復彼人恒懷邪見，彼便有此見：無今世、後世，無沙門、婆羅門，亦無得道者，亦無阿羅漢可承敬者，亦無今世、後世可作證者。彼若見沙門、婆羅門，便起瞋恚，無恭敬心。若見人來惠施者，心不喜樂，身、口、意所作行而不平等，誹謗聖人，毀辱三尊。彼既自不施，又見他施，甚懷瞋恚，以行瞋恚，身壞命終，生地獄中。猶如有人從闇至闇，從火焰至火焰，捨智就愚。由是而言，此人可謂先闇而後闇，大王當知，故名此人從闇至闇。
「彼名何等人從明至明？或有一人生豪族家，[35]或剎利種、或國王家、或大臣家，饒財多寶，不可稱計。然復彼人顏色端政，如桃華色。彼人恒有正見，心[36]無錯亂。彼有此正見：有施、有福、有受者，有善、惡之報，有今世、後[37]世，有沙門、婆羅門。設復彼人若見沙門、婆羅門，起恭敬心，和顏悅色，己身恒喜布施，亦復勸人使行布施[38]之，設布施之日，心懷踊躍，不能自勝，彼身行善，口行善，意行善，身壞命終生[39]善處。猶如有人從[40]講堂至講堂，從宮至宮。由是而言，我今說[41]此人從明至明。是為，大王！世間有此四人。」
「是故，大王！當學先[49]明而後明，莫學先明而後闇。如是，大王！當作是學。」
[50]（六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尊者阿難至世尊所，頭面禮足，在一面住，斯須，復以兩手摩如來足已，復以口[51]嗚如來足上，而作是說：「天尊之體，何故乃爾？[52]身極緩[53]爾，如來之身不如本故。」
世尊告曰：「如是。阿難！如汝所言，今如來身皮肉[54]已緩，今日之體不如本故。所以然者，夫受形體，為病所逼。若應病眾生，為病所困；應死眾生，為死所逼。今日如來，年已衰微，年過八十。」
是時，阿難聞此語已，悲泣[55]哽噎，不能自勝，並作是語：「咄嗟，老至乃至於斯。」
是時，世尊到時，著衣持鉢，入舍衛城乞食。是時，世尊漸漸乞食，至王波斯匿舍。當於爾時，波斯匿門前，[56]有故壞車數十乘，[57]捨在一面。
是時，尊者阿難以見車棄在一面，見已，白世尊曰：「此[58]車王波斯匿車，昔日作時極為精妙，如今[59]日觀之，與瓦石同色。」
世尊告曰：「如是，阿難！如汝所言，如今觀所有車，昔日之時極為精妙，金銀所造，今日壞敗，不可復用。如是外物尚壞敗，況復內者？」
爾時，世尊便說此偈：
爾時，世尊即就波斯匿王坐。
是時，王波斯匿與世尊辦種種飲食。觀世尊食竟，王更取一小座，在如來前坐，白世尊曰：「云何，世尊！諸佛形體皆金剛數，亦當有老、病、死乎？」
世尊告曰：「如是，大王！如大王語，如來亦當有[63]此生、老、病、死。我今亦是人數，父名真淨，母名摩耶，出轉輪聖王種。」
爾時，世尊與波斯匿王而說此偈：
爾時，世尊告諸比丘：「有四法，在世間人所愛敬。云何為四？少壯之年，世間人民之所愛敬；無有病痛，人所愛敬；壽命，人所愛敬；恩愛集聚，人所愛敬。是謂，比丘！有此四法，世間人民之所愛敬。
「復次，比丘復有四法，世間人民所不愛敬。云何為四？比丘當知，少壯之年，若[66]時老病，世人所不喜；若無病者，後便得病，世人所不喜；若有得壽命，後便命終，世人所不喜；恩愛得集，後復別離，是世人所不喜。是謂，比丘！有此四法與世迴轉，諸天、世人，乃至轉輪聖王、諸佛世尊，[67]共有此法，是為，比丘！世間有此四法與世迴轉。
「若不覺此四法時，便流轉生死，周旋五道。云何為四？[68]聖賢戒、賢聖三昧、賢聖智慧、賢聖解脫。是[69]為，比丘！有此四法而不覺知者，則受上四法。我今及汝等，以覺知此賢聖四法，斷生死根，不復受有。如今如來形體衰老，當受此衰耗之報。是故，諸比丘！當求此永寂涅槃，不生、不老、不病、不死，恩愛別離，常念無常之變。如是，[70]比丘，當作是[71]念。」
[72]（七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王波斯匿即勅臣佐，嚴寶羽之車，欲出舍衛城觀地講堂。當於爾時，波斯匿王母命過，年極衰老，垂向百歲，[73]王甚尊敬，念未曾離目。是時，波斯匿王邊有大臣，名不奢蜜，高才蓋世，[74]世人尊重。時，大臣便作是念：「此波斯匿王母年向百歲，今日命終；設當聞者，王甚愁憂，不能飲食而得重病。我今當設方便，使王不愁憂，亦使不病。」
是時，大臣即嚴駕五百白象，亦嚴駕五百[75]疋馬，復[76]嚴五百步兵，復嚴駕五百妓女，復嚴駕五百老母，復嚴駕五百婆羅門，復有五百沙門，復嚴駕五百衣裳，復嚴駕五百珍寶，與亡者作好大棺，[77]彩畫極令使妙，懸繒幡蓋，作倡妓樂，不可稱計，出舍衛城。
是時，波斯匿王還來入城。是時，王波斯匿有少事，是時王[78]遙見亡者，問左右曰：「此是何人，供養乃至於斯？」
時，王[79]便笑而作是說：「此是愚人之法，命也難保，有何可剋？[80]如有人墮摩竭魚口，欲求出者，實復難得。此亦如是，墮閻羅王邊，欲求[81]出，實難[82]可得。」
「此五百妓女亦用贖命。」
王報曰：「此亦難得。」
王曰：「此亦難得。」
大臣曰：「[83]此不可得者，用五百衣裳贖之。」
王曰：「此亦難得。」
臣曰：「若此衣裳不可得者，當用此五百梵志呪術，[84]呪術取之。」
大臣曰：「若此五百梵志不可得者，復當持此沙門高才說法，持用贖之。」
王曰：「此不可得。」
大臣曰：「若說法不可得者，當集兵眾，共大戰鬪而[85]取之。」
時，波斯匿王大笑而曰：「此是愚人之法，以墮摩竭魚口，終不得出。」
時大臣曰：「此實不可得也。」
時[86]大王報曰：「實不可得，諸佛亦作是說，夫生有死，命亦難得。」
是時，不[87]奢蜜跪白王曰：「是故，大王！[88]甚莫愁憂，一切眾生皆歸於死。」
是[89]時，波斯匿王聞此語已，八九歎息而語大臣曰：「善哉！如汝所言，乃能知善權方便。」
是時，王波斯匿還入城，[90]辦種種香華，供養亡母。供養亡母已，便還駕乘至世尊所。到已，頭面禮足，在一面坐。
王白世尊：「天母命終，向送至城外。今來詣世尊所，問其所由。然天母在時，持戒精進，恒修善法，年向百歲，今日已命終，故來至世尊所耳。若當我持象贖命可得者，亦當用象贖之；若當馬贖命可得者，當用馬贖之；若當車乘贖命可得者，[91]便當用車乘贖之；若當金銀珍寶贖命可得者，當用金銀珍寶贖之；若當以奴婢、僕從、城廓、國界，贖命可得者，當以城廓、國界贖[92]命；若以[93]加尸國界人民贖命可得者，當以加尸人民贖之，莫令我[94]天母命終。」
世尊告曰：「是故，大王！[95]甚莫愁憂，一切眾生皆歸於死。一切變易之法，欲令不變易者，終不有此事。大王當知，人身之法猶如雪[96]揣，要當歸壞；亦如土坏，同亦歸壞不可久保；亦如野馬幻化，虛偽不真；亦如空[97]拳，以誑小兒。是故，大王！莫懷愁憂，恃怙此身。大王當知，有此四大恐怖，來至此身，不可障護，亦不可以言語、呪術、藥草、符書，所可除去。云何為四？一者名為老，壞敗少壯，使無顏色；二者[98]名病盡，壞敗[99]無病；三者名為死盡，壞敗命根；四者有常之物歸於無常。是謂，大王！有此四法不可障護，非力所能伏也。
「大王當知，猶如四方有四大山，從四方來，[100]使[101]壓眾生，非力所却。是故，大王！非牢固物，不可恃怙。是故，大王！當以法治化，莫以非法。王亦不久，當至生死之海。王亦當知，諸以法治化者，身壞命終，生善處天上；若復以非法治化者，身壞命終，生地獄中。是故，大王！當以法治化，莫以非法。如是，大王！當作是學。」
王白佛言：「實爾，世尊！所以然者，我聞此法已，所有愁憂之[102]刺，今日已除。然，世尊！國界事猥，欲還所在。」
世尊告曰：「宜知是時。」波斯匿王即從坐起，頭面禮足，便退而去。
[103]（八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世尊告諸比丘：「我今非獨在比丘、比丘尼、清信士、清信女中為尊，乃至世間人民中獨尊，今有四法本末，我躬自知之，而作證於四部之眾、天上、人中。云何為四？一者一切諸行皆悉無常，我今知之，於四部之眾、[104]天上、人中而作證；二者一切諸行苦；三者一切諸行無我；四者涅槃休息。我今知之，於四部之眾，[105]於天上、人中而作證。是謂，比丘！四法之本，是故於天上、人中而獨得尊。」
爾時，諸比丘聞佛所說，歡喜奉行。
（九）
聞如是：
爾時，世尊與大比丘眾五百人俱。爾時，世尊欲詣羅閱城夏坐，舍利弗亦欲詣羅閱城夏坐，千二百五十弟子皆欲詣羅閱城夏坐，然舍利弗、目揵連夏坐竟，當取[106]涅槃。
爾時，世尊將諸比丘、舍利弗、目揵連等，遊羅閱城迦蘭陀竹園，受夏坐已。爾時，世尊告舍利弗：「今千二百五十弟子，為汝等在此夏坐，然舍利弗、目揵連比丘當取滅度。云何，舍利弗！[107]堪任與[108]諸比丘說妙法乎？我今脊痛，欲小止息。」
舍利弗對曰：「如是。世尊！」
爾時，世尊躬[109]襞[110]僧迦利，右脇著地，脚脚相累，[111]計意在明。
爾時，尊者舍利弗告諸比丘：「我初受戒時，以經半月，得四辯才而作證，義理具足。我今當說之，分別其義，使汝等知，布現分別之。[112]諦聽！善思念之。」
舍利弗告曰：「何等是四辯才？我得證者所謂義辯；我由此得證所謂法辯；我由此得證所謂應辯；我由此得證所謂[113]自辯。我今當廣分別其義。若當四部之眾有狐疑者，我今現在，可問其義。若復，諸賢！於四禪有狐疑者，若復，諸賢！於四等心有狐疑者，可問[114]我，今當說之。設復，諸賢！於四意斷有狐疑者，可問我義，我今當說。四神足、四意止、四諦，有狐疑者，便來問我義，我今當說之。今不問者，後悔無益！我今唯有世尊、無所著、等正覺所有深法，所行眾事，亦問我義，我當說之，[115]後勿有悔。」
是時，尊者大目揵連到時，著衣持鉢，欲入羅閱城乞食。是時，執[116]杖梵志遙見目連來，各各相[117]詣謂曰：「此是沙門瞿曇弟子[118]中，無有出此人上，我等盡共圍已，而取打殺。」
是時，彼梵志便共圍捉，各以瓦石打殺而[119]便捨去，身體無處不遍，骨肉爛盡，酷痛苦惱，不可稱計。
是時，大目揵連而作是念：「此諸梵志圍我取打，骨肉爛盡，捨我而去。我今身體無處不[120]痛，極患疼痛，又無氣力[121]可還至[122]園，我今可以神足還至精舍。」是時，目連即以神足還至精舍，到舍利弗所，在一面坐。
是時，尊者大目揵連語舍利弗言：「此執杖梵志圍我取打，骨肉爛盡，身體疼痛，實不可堪，我今欲取般涅槃，故來辭汝。」
時舍利弗言：「世尊弟子之中，神足第一，有大威力，何故不以神足而避乎？」
目連報言：「我本所造行極為深重，要索受報，終不可[123]避，[124]非是空中而受此報。然我今日[125]身極患疼痛，故來辭汝，取般涅槃。」
舍利弗言：「諸有比丘、比丘尼修四神足，多廣演其義，若彼人意中欲住劫、過劫，乃[126]至不滅度，何以不住而滅度乎？」
目連報言：「如是，舍利弗！如來[127]言：『若比丘、比丘尼修四神足，欲住壽經劫者，亦可得耳。』但如來住劫住者，我亦住耳。但今日世尊不久當取般涅槃，眾生之類壽命極短，又我不忍見世尊取般涅槃。然我身體極為疼痛，欲取般涅槃。」
爾時，舍利弗語目連言：「汝今小[128]停，我當先取滅度。」是時，目連默然不對。
是時，舍利弗往至世尊所，頭面禮足，在一面坐。時，舍利弗白世尊言：「我今欲取滅度，唯願聽許。」
是時，世尊默然不對。時舍利弗再三白世尊言：「我今正是時，欲取般涅槃。」
是時，世尊告舍利弗：「汝今何故不住一劫，[129]乃過一劫？」
舍利弗白世尊言：「我[130]躬從世尊聞，躬自承受，眾生之類[131]受命極短，極壽不過百歲，以眾生命短，故如來壽亦短。若當如來住壽一劫者，我[132]當亦住壽一劫。」
世尊告曰：「如舍利弗言，以眾生命短，[133]故如來壽亦短，然復此事亦不可論。所以然者，過去久遠阿僧祇劫，有佛名[134]善念誓願如來、至真、等正覺，出現於世。當於爾時，人壽八萬歲，無有中夭者。彼善念誓願如[135]來當成佛時，即其日便化作無量佛，立無量眾生在三乘行，有在不退轉地住者；復立無量眾生在四姓家；復立無量眾生在四天王宮、艶天、兜術天、化自在天、他化自在天、梵迦夷天、欲天、色天、無色天，亦於其日，於無餘涅槃界而般涅槃。而今舍利弗言：『以眾生壽短，故如來壽命亦短。』云何，舍利弗！而作是說：『如來當住一劫，至一劫，我亦當住一劫，至一劫。』然復眾生，不能知如來壽命長短。舍利弗當知，如來有四不可思議事，非小乘所能知。云何為四？[136]世不可思議，眾生不可思議，龍不可思議，佛土境界不可思議。是謂，舍利弗！有四不可思議。」
舍利弗言：「如是，世尊！有四不可思議，世界、眾生、龍宮、佛土實不可思議。[137]然長夜恒有此[138]念：『釋迦文佛終不住一劫。』又復諸天來至我所，而語我言：『釋迦文佛不久在世，年向八十，然今世尊不久當取涅槃。』我今不堪見世尊取般涅槃。又我躬從如來聞此語：『諸過去、當來、今現在，諸佛上足弟子先取般涅槃，然後佛取般涅槃；又最後弟子亦先取般涅槃，然後世尊不久當取滅度。』唯願世尊聽取滅度。」
世尊告曰：「今正是時。」
舍利弗即[139]住如來前坐，正身正意，繫念在前，而入初禪；從初禪起，[140]入二禪；從二禪起，復入三禪；從三禪起，復入四禪；從四禪起，復入空處、識處、不用處、有想無想處，從有想[141]無想起，入滅盡定；從滅盡定起，入有想無想處；從有想無想起，入不用處、識處、空處；從空[142]處起，入第四禪；從第四禪起，入[143]三禪；從第三禪起，入第二禪；從第二禪起，入初禪；從初禪起，入第二禪；從第二禪起，入第三禪；從第三禪起，入第四禪。時，尊者舍利弗從四禪起已，告諸比丘：「此名師子奮迅三昧。」
是時，諸比丘[144]歎未曾有：「甚奇！甚特！尊者舍利弗入三昧，速疾乃爾。」
當於爾時，眾多比丘從舍利弗後。時舍利弗還顧語：「諸賢！各欲所至？」
眾多比丘報曰：「我等欲得供養尊者[145]舍利。」
舍利弗言：「止！止！諸賢！此則為供養已。吾自有沙彌，足得供養我耳。汝等各還所在，思惟道化，善修梵行，盡於苦際。如來出世，甚難可遇，時時乃出，猶優曇鉢華時時乃出。如來亦復如是，億劫乃出。人身亦復難剋，有信成就亦復難得，欲求出家學如來法亦復難得。一切諸行欲使[146]不滅盡，此亦難得；滅於愛欲永盡無餘，滅盡涅槃。今有四法本末，如來之所說。云何為四？一切諸行無常，是謂初法本末，如來之所說。一切諸行苦，是謂第二法本末，如來之所說。一切諸行無我，是謂第三法本末，如來之所說。涅槃為永寂，是謂第四法本末，如來之所說。是謂，諸賢！四法本末，如來之所說。」
[147]爾時，尊者舍利弗告諸比丘：「止！止！諸賢！慎莫愁憂，變易之法，欲使不變易者，此事不然。[148]須彌山王尚有無常之變，況復芥子之體，舍利弗比丘而免此患乎？如來金剛之身，不久亦當取般涅槃，何況我身？然汝等各修其法行，得盡苦際。」
是時，尊者舍利弗往詣精舍。到已，收攝衣鉢，出於竹園，往詣本生[149]住處。是時，尊者舍利弗漸漸乞食至摩瘦國。爾時，尊者舍利弗遊於摩瘦本生之處，身遇疾病，極為苦痛。時，唯有均頭沙彌供養，目下除去不淨，供給清淨。
是時，釋提[150]桓因知舍利弗心中所念，譬如[151]力士[152]屈申臂頃，從三十三天沒不現，來至舍利弗精舍中。至已，頭面禮足，復以兩手摩舍利弗足，自稱姓名，而作是說：「我是天王帝釋。」
舍利弗言：「快哉！天帝！受命無窮。」
時舍利弗報言：「止！止！天帝！此則為供養已，諸天清淨，[153]阿須輪、龍、鬼及諸天之眾。我今自有沙彌，足堪使令。」
時，釋提桓因再三白舍利弗言：「我今欲作福業，莫見違願，今欲供養尊者舍[154]利。」是時，舍利弗默然不對。時，釋提桓因躬自除糞，不辭謙苦。
是時，尊者舍利弗即以其[155]夜而般涅槃。是時，此地六[156]變[157]震動，有大音聲，雨諸天華，作倡伎樂，諸天[158]側塞虛空，神妙諸天亦散拘牟頭華，或以栴檀雜碎之香而散其上。時，舍利弗已取滅度，諸天皆在空中，悲號啼哭，不能自勝，虛空之中，欲天、色天、無色天，悉共墮淚，亦如春月細雨和暢。爾時，亦復如是。「今尊者舍利弗取般涅槃，何其速哉。」
是時，釋提桓因集一切眾香，而耶維尊者舍利弗身，種種供養已，而收舍利及衣鉢，而付均頭沙彌，又告之曰：「此是汝師舍利及衣鉢，往奉世尊。到已，以此因緣，具白世尊，[159]若有所說者，便奉行之。」
是時，均頭沙彌捉衣、持鉢及舍利，往[160]至阿難所，白阿難[161]曰：「我師已取滅度，今持舍利、衣鉢[162]來，用[163]上世尊！」
時阿難見已，即墮淚而作是語：「汝亦來共至世尊所，以此因緣，共白世尊。若世尊有所說，我等[164]常奉行之。」
是時，阿難將均頭沙彌至世尊所，頭面禮足，白世尊曰：「此均頭沙彌來至我所，白我言：『我師已滅度，今持衣鉢來奉上如來。』我今日心意煩惱，志性迷惑，莫知東西，聞尊者舍利弗取般涅槃，悵然傷心。」
阿難對曰：「非也。世尊！」
世尊告曰：「云何，阿難！用定身、慧身、解[165]脫所見身，而取滅度乎？」
阿難白佛言：「舍利弗比丘不用戒身、定身、慧身、解脫[166]身、解脫所見身，而取滅度，但舍利弗比丘恒喜教化，說法無厭足，與諸比丘[167]教誡，亦無厭足。我今憶此舍利弗深恩過多，是以愁悒耳。」
世尊告曰：「止！止！阿難！莫懷愁憂，[168]不常之物，欲使恒在者，此事不然。夫生有死。云何，阿難！過去諸佛盡非滅度乎？[169]譬如燈炷，[170]油盡[171]即滅。[172]如從寶藏、[173]定光至今七佛及弟子眾，盡非般涅槃乎？如是辟支佛審諦、高稱、遠聞、[174]尼嗟優尼般嗟伽羅，優般伽羅，爾許辟支佛盡非滅度乎？賢劫之初，大國聖王名曰善悅摩訶提婆，如是轉輪聖王今為所在，豈非盡[175]非般涅槃乎？」
爾時，世尊便說此偈：
增壹阿含經卷第十八